苏青珞将捣碎的冰心草汁液灌入辛弃疾口中。草汁极苦,辛弃疾却眉头都未皱一下,喉结滚动,尽数咽下。不过片刻,一股冰凉自腹中升起,循着经络游走,竟将那股灼热生生压住三分。
“这草……”辛弃疾喘息稍平,望向陈七。
“沈先生当年探泽时发现的。”陈七撕下衣摆包扎自己手臂上新添的伤口——那是方才拖周胜尸体回来时被枯骨划的,“他说此草只长在白骨堆积处,吸的是死者的阴气,却能解活人的热毒。世间事,往往这般讽刺。”
洞外火光又近了些,已能听见人语隐约传来:
“那黑衣汉子必是岳逆余党陈七!”
“枢密院悬赏千金,死活不论!”
“小心陷阱,这些逆贼最擅诡计……”
岳琨伏在洞口石后,眯眼数着火光:“二十三……二十七……三十……至少四十人,呈扇形围来。”他回头看向陈七,“七叔,怎么打?”
陈七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那疲惫一扫而空,眸子里只剩下沙场老卒特有的冷冽:“这岩洞三面绝壁,唯正面一条斜坡可上。他们若强攻,一次最多上十人。我们有弓弩四张,箭矢……”他扫视众人,“还剩多少?”
王猛清点:“连弩箭二十一,弓箭九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七从背囊中取出数枚黑乎乎的弹丸,每个都有鸡蛋大小,“沈先生配的‘惊神雷’,硫磺、硝石、砒霜混制,炸开时毒烟弥漫,能伤人眼目。”他分给每人两枚,“听我号令,先以弩箭压住前队,待其退时,掷雷阻路。”
辛弃疾忽然道:“不可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辛弃疾扶着石壁站直,脸上因药力而恢复了些血色:“毒烟一起,顺风会倒灌洞中。我们无遮无掩,先受其害。”他看向洞外雨雾,“雨虽小,但雾浓,毒烟散不开。”
陈七皱眉:“那依先生之意?”
“诱他们上坡。”辛弃疾指向洞外斜坡中段,“那里有片洼地,白日我见积着锈水。若以火攻……”
“火攻需油,我们哪有?”赵铁骨急道。
辛弃疾看向洞内角落——那里堆着些枯骨,骨间散落着朽烂的布片、皮革。“尸骨中的油脂,经年累月,遇火即燃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苏姑娘的艾草,陈兄的雄黄,皆是助燃之物。将尸骨布片堆在洼地四周,待敌至,以火箭引之。”
陈七眼睛一亮:“锈水遇热会蒸腾酸雾,混着尸骨毒烟……好计!”他随即又摇头,“但需有人去布置,且需时间。”
“我去。”岳琨起身。
“我去。”王猛也站起来,“我这条命是七叔和岳兄弟的血换来的,该当我去。”
陈七看着两个年轻人,忽然笑了:“都去。”他解下腰间一个皮囊,“里面是沈先生配的‘鬼磷粉’,撒在尸骨上,见风即燃,无需火箭。”他将皮囊递给岳琨,“记住,撒完即回,不可恋战。敌至洼地前,我会发啸为号。”
岳琨王猛重重点头,闪身出洞,没入雾中。
洞内剩下五人。陈七看向辛弃疾:“先生,你与苏姑娘退到洞底石缝处。若事不谐,你们便从缝中走,莫回头。”
辛弃疾摇头:“辛某虽病,尚能开弓。”他从王猛留下的装备中取过一张角弓,试了试弦,“早年随耿帅时,百步穿杨不敢说,五十步内,射人面目还是有把握的。”
苏青珞默默站到他身侧,手中握着一柄短匕——那是陈七给她的防身之物。陈七见状,不再多言,只对赵铁骨和另外两名黑衣人道:“你三人守左,我守右。弩箭省着用,待其进入三十步再发。”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洞外雨丝渐密,打在岩石上沙沙作响。火光越来越近,已能看清人影幢幢——都是劲装汉子,手中兵器在火把下闪着寒光。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,手持钢刀,正指挥着众人呈散兵线向上摸来。
“四十步……”陈七低声道。
辛弃疾搭箭上弦,手指因高热而微颤,但他屏住呼吸,弓弦缓缓拉开。箭头对准了虬髯大汉的咽喉。
“三十步……就是现在!”
四张弩机同时击发!箭矢破空,冲在最前的三人应声倒地。虬髯大汉反应极快,举刀格开一箭,厉喝道:“有埋伏!盾牌!”
后方数人立刻举起藤牌。但斜坡狭窄,盾牌难以展开,又有两人中箭滚落。虬髯大汉怒极:“放箭还击!”
十数支箭矢射向洞口,钉在石壁上火星四溅。陈七等人伏低躲避,辛弃疾却在这一瞬猛地起身,弓如满月,箭似流星——“嗖!”
这一箭穿过盾牌缝隙,正中虬髯大汉右眼!大汉惨嚎一声,向后便倒。敌阵大乱。
就在此时,洼地方向忽然亮起幽绿色的火光!那光不是寻常火焰的橙红,而是鬼火般的惨绿,在浓雾中跳跃升腾,迅速蔓延成一片火海。火中传来噼啪爆响,随即升起大股黄褐色的浓烟,混着刺鼻的酸臭顺风飘来。
“毒烟!退!快退!”敌阵中有人嘶喊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但坡窄人挤,后退谈何容易?前排的已被毒烟笼罩,顿时咳得撕心裂肺,眼目刺痛难睁。更可怕的是,那绿火竟顺着湿漉漉的地面蔓延,烧着了几个人的裤脚,惨叫声响彻雨夜。
陈七见状,立刻长啸一声——那是撤退的暗号。
不过片刻,岳琨王猛浑身湿透地冲回洞中。岳琨脸上多了道血口,但神情亢奋:“成了!鬼磷粉遇尸油,烧得那叫一个旺!”
“他们一时半会儿上不来。”陈七盯着坡下混乱的敌阵,“但毒烟散后,必会疯狂报复。我们得走。”
辛弃疾却道:“再等一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指挥重整。”辛弃疾放下弓,喘息着坐下,“方才那虬髯大汉应是头目,已中我箭,不死也废。眼下群龙无首,正是混乱之时。我们若此刻走,他们缓过神来,定会追击。不如……”他看向陈七,“陈兄可还记得沈先生说过,‘百里荒’中有种‘鬼哭泽’?”
陈七一怔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引他们入泽。”辛弃疾目光如刀,“方才我听追兵话中,提到‘荒盗’为向导。荒盗熟知泽中常道,却未必知道那些绝地。我们分两路:一路佯装向南逃,留下明显痕迹;另一路实则向北,绕回白骨坡后那条暗道。”
岳琨皱眉:“可他们若有荒盗带路,怎会上当?”
“所以要让荒盗‘看不见’真痕迹。”辛弃疾看向苏青珞,“苏姑娘,你药囊中可有‘腐骨草’?”
苏青珞一愣:“有……那是治疮毒的外用药,气味刺鼻。”
“取出来,碾成粉。”辛弃疾道,“腐骨草粉撒过之处,三日之内,獒犬不敢近。他们若带犬追踪,必会避开那条路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我们真走的路,需以另一种气味掩盖——陈兄,你们身上可带有岳家军旧物?”
陈七从怀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牌,上刻“背嵬军”三字。“这是当年岳帅亲发的腰牌,二十年来从未离身。”
“够了。”辛弃疾接过铁牌,握在掌心,“岳家军常年征战,身上有硝石、血锈混杂之气。寻常人难以分辨,但荒盗这些在泽中讨生活的人,鼻子最灵。他们闻到这气味,定会以为我们慌不择路,误入了绝地。”
计划定下,立刻行动。陈七将人分作两路:岳琨带王猛赵铁骨及一名黑衣人,携大部分装备向南,沿途故意折断树枝、留下脚印,并在关键岔路撒上腐骨草粉。陈七自己则与辛弃疾、苏青珞及另外两名黑衣人向北,轻装简从,只带必要之物。
临别前,陈七将那枚背嵬军铁牌交给岳琨:“若遇险,以此牌为信,泽中或许还有我们的人。”他又看向辛弃疾,“先生保重。”
辛弃疾抱拳:“诸君保重。”
两路分道,没入不同方向的雾中。
陈七搀着辛弃疾向北而行。这一路地势渐高,脚下不再是浮壳淤泥,而是坚实的黏土地。但雾更浓了,浓得连火把都只能照出昏黄的一团光晕。苏青珞跟在后面,手中紧握短匕,每一步都踩得极轻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忽然传来水声隆隆。陈七停下,侧耳倾听:“是地下河出口。”他加快脚步,拨开一片垂挂的藤蔓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那是一处断崖,高约十丈,崖下白浪翻滚,显然是一条湍急的暗河冲出地表形成的瀑布。而在瀑布旁的石壁上,竟有一条人工凿出的石阶,窄仅容一人,蜿蜒通向崖顶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陈七声音中透出如释重负,“沈先生说的‘通天梯’,过了此崖,便是百里荒南缘。”
然而石阶起点处,此刻却站着三个人。
三个黑衣人,与陈七他们装束一模一样。为首的是个瘦高男子,约莫五十岁年纪,面白无须,手中拄着一根铁杖。他看见陈七,微微一笑:“老七,别来无恙。”
陈七浑身一震,将辛弃疾护在身后:“三哥……你怎在此?”
“等你。”被称为“三哥”的男子缓步上前,铁杖点在石上,铛铛作响,“史相开出的价码,你知道了。一千金,再加一个正七品武职,够兄弟们下半辈子安稳。”他目光扫过辛弃疾,“把这书生和他怀里的东西交给我,你带着苏姑娘走,我不拦。”
陈七沉默。他身后的两名黑衣人下意识握紧刀柄,却听陈七低声道:“放下。”
“七叔!”
“我说,放下。”陈七声音嘶哑,眼睛却死死盯着瘦高男子,“三哥,你忘了岳帅的话吗?忘了郾城城下,我们对着‘精忠报国’旗发的誓吗?”
瘦高男子脸上笑容渐渐消失。“岳帅……岳帅死了二十四年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,“老七,我们躲了二十四年,像老鼠一样活在暗处。沈先生也死了,他那些谋划,有什么用?临安城里坐着的那位官家,在乎北伐吗?在乎靖康耻吗?”
他向前一步,铁杖抬起,指向辛弃疾:“就凭这个病书生,一方破印,一纸血诏,就能改天换地?老七,你醒醒吧!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陈七缓缓拔出腰刀。刀身映着瀑布的水光,微微发颤。“三哥,我最后叫你一声三哥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今日你要过去,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。”
瘦高男子身后两名黑衣人欲动,被他抬手止住。他盯着陈七,良久,忽然叹了口气:“老七,你还是这么倔。”他侧开身子,让出石阶入口,“走吧。”
陈七一愣。
“但你要记住,”瘦高男子转过身,背对着他们,“今日我放你走,是因为还念着当年背嵬军同袍之情。下一次若再见……便是敌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郑清之的人已绕到南面堵截,你们从这‘通天梯’上去后,向东走五里,有处猎户废屋,屋后地窖里存有干粮和干净衣物。换了装,扮作采药人,或许能混出去。”
说罢,他不再回头,带着两人走入雾中,消失不见。
陈七僵在原地,刀还握在手中。苏青珞轻声道:“陈大哥……”
“走。”陈七收刀入鞘,声音沙哑,“上梯。”
石阶陡峭湿滑,辛弃疾几乎是被陈七半拖半抱上去的。爬到崖顶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,雨停了,雾也散了些。放眼望去,前方是一片低矮的丘陵,再远处,隐约可见田垄阡陌——那是人间。
陈七却忽然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,肩膀剧烈颤抖。辛弃疾想去扶他,却听他嘶声道:“辛先生……你可知方才那人是谁?”
“是……”
“岳家军背嵬军副统领,岳帅亲卫队长,我的结拜三哥,杨再兴将军的族侄——杨峻。”陈七抬起头,满脸是泪,“绍兴十一年,岳帅下狱,是他带着我们十七人偷出朱仙镇。绍兴十二年,万俟卨派人围剿,是他断后,身中十三箭……我们都以为他死了。”
辛弃疾默然。苏青珞轻声道:“可他方才……为何要放我们走?又为何会为史弥远办事?”
陈七摇头,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:“我不知道……或许这二十四年,我们都变了。”他忽然抓住辛弃疾的手臂,力道大得惊人,“但辛先生,你答应我——若你真能到楚州,见到张枢相,见到官家……请你告诉他们,岳家军没有死绝,还有人……还有人等着那面‘精忠报国’旗再竖起来的那一天!”
辛弃疾反握住他的手,一字一句道:“辛某在此立誓:若得生还,必以此身此命,重倡北伐。纵使朝堂不容,江湖笑骂,此志不改。”
晨光破雾,照在三人身上。崖下瀑布轰鸣,如战鼓不息。
远处丘陵间,一缕炊烟袅袅升起。
那是人间的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