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州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时,已是次日上午。灰褐色的墙砖在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,城头旗帜懒洋洋垂着,守卒的身影在垛口间缓慢移动。这座淮河前线的重镇,此刻竟透着一股奇异的疲惫。
三人站在最后一道土岗上,远远望着城门方向。那里排着长队,守卒盘查得很严,每个进城的人都要被反复问话,行李也要打开细查。
“不对劲。”岳琨压低声音,“楚州是防金前线,盘查严些正常,但这阵势更像在抓什么人。”
辛弃疾靠着树干喘息。一夜跋涉,伤口又渗出血来,将苏青珞重新包扎的布条染红。他眯眼望着城头旗帜——是淮西安抚使司的旗号,不是张浚的宣抚使旌旗。
“张枢相果然不在。”他轻声道。
苏青珞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:“先生,还能撑住进城吗?”
“必须进。”辛弃疾直起身,“沈先生标注的‘悦来茶馆’在城东,我们先去那里接头。”
三人混入进城队伍。轮到他们时,守卒是个年轻小校,满脸不耐:“哪儿来的?干什么的?”
“庐州人士,来探亲。”辛弃疾递上路引,咳嗽几声,“内子娘家在楚州。”
小校翻看路引,又打量三人。辛弃疾病容憔悴,苏青珞低眉顺眼,岳琨扮作仆役垂手而立,看着倒无破绽。但小校还是多问了一句:“探哪家亲?”
“城东柳条巷,陈家。”这是沈晦册子上记的备用身份。
小校将路引扔回来,挥挥手:“进去吧。记住,城中宵禁提前到酉时,没事别乱逛。”
进了城,街道比想象中冷清。虽是上午,本该热闹的市集却行人寥寥,店铺大多关门,开着的也门庭冷落。偶尔有巡逻兵卒经过,铠甲铿锵,眼神警惕地扫视路人。
“怎么像座死城?”岳琨低声道。
辛弃疾摇头:“不是死城,是在等什么。”他注意到街角贴着告示,走近一看,是淮西安抚使司的布告:“近日有北来奸细混入,凡举报可疑者赏银十两,窝藏者同罪。”落款是“权知楚州、淮西安抚使李珏”。
李珏。史弥远的人。
三人不敢停留,按记忆中的地图往城东走。悦来茶馆在一条僻静小巷里,门面不大,黑漆招牌已经褪色。推门进去,店内空空荡荡,只有一个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。
“掌柜的在吗?”岳琨上前问道。
伙计懒洋洋抬头:“掌柜的出门了,客官喝茶?”
“喝茶。”辛弃疾在靠窗位置坐下,“要一壶雨前龙井,再来三碟茶点。
伙计应声去了后厨。岳琨和苏青珞分坐两侧,警惕地观察四周。这茶馆虽小,却收拾得干净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其中一幅草书笔力遒劲,写的是陆游的《示儿》:“死去元知万事空,但悲不见九州同”
辛弃疾盯着那幅字,忽然道:“掌柜的什么时候回来?”
伙计端茶上来,闻言顿了顿:“掌柜的去采买了,午后就回。”他放下茶壶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——两短一长。
暗号对上了。
伙计退下后,三人静静喝茶。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,后门帘子掀开,走出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圆脸微须,穿着普通的蓝布衫,像个寻常生意人。他走到柜台后,对伙计道:“你去后面看着灶火。”
待伙计离开,掌柜的才走到辛弃疾这桌,压低声音:“三位从北边来?”
辛弃疾点头:“沈先生让我们来的。”
掌柜的神色一凛,仔细打量辛弃疾,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:“您是辛先生?”
“是我。”
掌柜的立刻躬身:“在下周桐,沈先生旧部。”他快速扫视店内,“这里说话不便,请随我来。”
后院有间小厢房,门窗紧闭。周桐请三人入内,又亲自守在门外片刻,确认无人跟踪,才关门落闩。转身时,他眼中已含泪:“辛先生,可算等到您了!张枢相离楚前特意交代,说您若到楚州,务必接应!”
“张枢相现在何处?”辛弃疾急问。
“七日前被急召入京,此刻怕是已到临安了。”周桐声音发沉,“枢相临走前说,这次召见凶多吉少。史弥远在朝中发动弹劾,说枢相‘擅起边衅’、‘耗费国帑’,官家原本还想回护,但伪玺祥瑞一出,风向就变了。”
辛弃疾握紧茶碗:“伪玺之事,朝中反应如何?”
“大部分朝臣附和,说祥瑞现世是天佑大宋。只有少数几个敢言的,比如真德秀、魏了翁,上疏说‘玉玺真伪未辨,不宜妄言祥瑞’,结果”周桐苦笑,“真德秀被贬出京,魏了翁罚俸一年。”
岳琨忍不住道:“难道就没人提真印的事?”
“怎么不提?”周桐摇头,“枢相离楚前最后一道奏疏,就是请求彻查山河印真伪。可奏疏递上去,石沉大海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如今朝中传言,说辛先生您持伪印南归,欲乱朝纲。史党已行文江淮各州县,一旦发现您格杀勿论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厢房内一片死寂。苏青珞手指发颤,茶碗在托碟上轻轻磕碰。岳琨握紧拳头,骨节发白。
辛弃疾却神色平静:“意料之中。”他看向周桐,“周掌柜,沈先生册子说,您这里有要紧东西交给我。”
周桐点头,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封信和半块玉佩。信是张浚亲笔,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很急:
“幼安如晤:见字时,余恐已入京。史党势大,朝局危矣。山河印、高宗血诏,乃破局关键,然不可直呈御前——恐为史党所夺。今有一策:御史中丞李知孝,虽为史党,然其子李壁暗中倾向北伐,可试联络。另,临安‘清风阁’地窖藏有史弥远通敌铁证,沈晦已查明,然取之需慎。楚州不可久留,李珏已得密令,必全力搜捕。见信后速离,余在京中周旋,盼有重逢之日。张浚手书,十月廿三。”
辛弃疾看完信,沉默良久。他将信递给岳琨和苏青珞传阅,自己拿起那半块玉佩——质地温润,雕着螭龙纹,断裂处参差不齐,像是被硬生生掰开。
“这是”他看向周桐。
“李壁的信物。”周桐低声道,“李壁现任枢密院编修,虽官职不高,但能接触机要。这半块玉佩,是他与张枢相约好的信物。您持此物去临安找他,他能安排您秘密觐见官家。”
辛弃疾摩挲着玉佩,忽然道:“张枢相在京中可有安排接应?”
周桐摇头:“枢相说,他入京后恐被严密监视,无法安排。但他在信末那句‘盼有重逢之日’是暗语。”他指着信纸角落一处墨点,“这里,用火烤一烤。”
岳琨立刻取来油灯,将信纸在火上小心烘烤。片刻,空白处渐渐浮现出几行小字:
“若事急,可寻皇城司旧吏陈默,彼在临安瓦舍说书,号‘铁嘴陈’。暗号:‘沈先生问,山河无恙否?’答:‘只待北风起。’”
陈默。辛弃疾想起那个在老鸹铺驿站的神秘老人,想起他交出的那份名单。原来他去了临安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周桐又从柜子底层取出个小布包,打开是几套衣物、路引和盘缠,“这是为三位准备的。衣物是普通商贾打扮,路引齐全,盘缠够用到临安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楚州四门已加强盘查,尤其对北来之人。三位要出城难。”
苏青珞忽然道:“周掌柜,可有药铺能抓药?辛先生伤势恶化,再不医治,恐难支撑到临安。”
周桐看了看辛弃疾苍白的脸色,咬牙道:“我去安排。城南有家‘济世堂’,坐堂郎中是沈先生故交,我去请他秘密来一趟。但需等到天黑,白日里医馆人多眼杂。”
“有劳。”辛弃疾拱手。
周桐摆摆手:“该做的。”他望向窗外,声音很轻,“沈先生布局二十年,张枢相经营两淮十载,为的就是今日。我虽是个小人物,也懂得大义。”
午后,周桐安排三人在后院厢房休息。连日奔波,三人都是疲惫不堪,岳琨和苏青珞很快睡着。辛弃疾却睡不着,伤口火烧火燎地疼,胸腔里像有块炭在烧。他靠在床头,取出张浚的信反复细读。
“不可直呈御前恐为史党所夺。”张浚的担忧不无道理。如今临安是史弥远的天下,就算他辛弃疾能突破重重封锁抵达京城,又怎能保证印、诏能安全送到皇帝手中?就算送到,赵扩会信吗?敢信吗?
他想起那个在深宫中长大的皇帝。即位以来,赵扩一直试图振作,启用张浚、赵汝愚等主战派,甚至有过开禧北伐的尝试。但韩侂胄兵败被杀后,皇帝似乎心灰意冷,渐渐被史弥远这样的权臣架空。
“官家啊官家”辛弃疾喃喃,“您可知这大宋江山,有多少人在为您守?”
窗外传来打更声——申时了。天色渐暗,周桐悄悄从后门出去,说是去请郎中。岳琨和苏青珞都醒了,三人简单吃了些周桐准备的粥菜,静静等待。
戌时初,周桐带着个提药箱的老者回来。老者须发皆白,但眼神清亮,进门后也不多话,直接为辛弃疾诊脉、看伤。把完脉,他眉头紧锁:“外伤感染,内腑虚损,还有瘴毒未清能撑到现在,全凭一股心气。”他打开药箱,取出金针,“我先用针稳住伤势,再开方子。但这位先生的病,不是几服药能好的,需静养百日。”
“没有百日。”辛弃疾平静道,“我们明日就要走。”
老者看了他一眼,摇头叹息:“那老夫只能尽力。”他下针如飞,在辛弃疾胸腹几处大穴连下九针。针入时冰凉,片刻后却有一股暖流在经络间游走,胸口的灼痛竟减轻了许多。
开完药方,老者又从药箱中取出三个小瓷瓶:“这是‘参茸续命丸’,一日一粒,能吊住元气。但切记——此药霸道,服后虽精神振奋,实则是透支根本。这三粒,是极限了。”
辛弃疾接过瓷瓶,郑重道谢。老者摆摆手,对周桐道:“药我回去配,子时前送来。”又看向辛弃疾,“先生,老夫多说一句:您这身子,若再强撑赶路,到不了临安就会垮掉。但若您非去不可,老夫只能祝您吉人天相。”
送走老者,周桐低声道:“出城的路,我想好了。明日寅时,有一队往扬州送货的商队从东门出城,领头的是我故交。三位扮作商队伙计混出去,盘查会松些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三块木牌,“这是商队伙计的腰牌,收好。”
一切安排妥当,已是亥时。周桐去前厅守夜,厢房里只剩下三人。
辛弃疾服了一粒参茸续命丸,果然精神一振。他看向岳琨和苏青珞:“到了临安后,我们分头行动。岳琨,你持玉佩去找李壁;青珞,你去瓦舍找陈默;我想办法进宫。”
“不行!”两人同时反对。
“先生,您现在这样子,单独行动太危险!”岳琨急道。
“正是因为危险,才要分头。”辛弃疾声音平静,“史弥远要的是我和山河印。我若与你们一起,反而会连累你们。”他看向二人,“记住,到了临安,首要任务是联络李壁和陈默,取得史弥远通敌证据。只要证据到手,就算我出事,你们也能继续行事。”
苏青珞泪光盈盈:“先生”
“青珞,”辛弃疾看向她,目光温和,“这一路,多谢你。若我能活到北伐之日,定为你父亲立碑,让天下人知道苏太医的忠义。”他顿了顿,“若我死了你就回庐州,找个安稳地方,好好活着。”
苏青珞摇头,泪水终于落下:“我要跟先生去临安,去汴京,去燕云您答应过要带我看王师北定中原的。”
辛弃疾喉头哽住,半晌才道:“好,那我们都活着。”
子时,老者送来了煎好的药。辛弃疾一饮而尽,苦得皱眉。周桐又送来热粥,三人勉强吃下。寅时将至,周桐领着他们从后门出去,穿过几条漆黑小巷,来到东门附近一处货栈。
货栈里灯火通明,十几辆大车已经装好货物,车夫伙计正在忙碌。周桐找到领头的老者,低声交谈几句,塞了包银子。老者看了辛弃疾三人一眼,点头,示意他们换上伙计衣服,混入队伍。
寅时三刻,城门缓缓打开。商队缓缓出城,守卒果然盘查得松些,只粗略看了腰牌就放行。出了城门,走上官道,辛弃疾回头望去——
楚州城楼在晨曦中渐渐模糊。
周桐站在城门阴影里,远远地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。
岳琨低声道:“先生,我们现在”
“往南。”辛弃疾望向官道尽头,“去临安。”
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三人身上。商队的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吱呀声。路还长,但这一次,他们不再是孤身逃亡。
身后有沈晦的遗志,有张浚的嘱托,有杨峻陈七用命换来的生路,有无数死在这条路上的人的期盼。
前方是临安,是朝堂,是皇帝,是这场二十年布局的终局。
辛弃疾握紧怀中那方山河印,印章在晨光中微微发烫。
像一颗心,还在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