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如纱,裹着江岸残芦瑟瑟作响。狐恋文学 醉鑫章結庚辛筷江神庙破败的檐角滴着夜露,在青石上洇开深色痕迹。岳琨用断刀在庙后掘了个浅坑,将周五的遗体小心放入。没有棺木,只寻来几块尚算完整的船板垫着;没有香烛,苏青珞折了三根芦苇,插在坟前。
“周五兄弟,”岳琨哑声道,“你若在天有灵,且看我们如何把这‘京’字带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辛弃疾靠坐在庙门石槛上,高热使他眼前浮着一层薄翳。他盯着岳琨手中那截断刀——刀身近柄处确实刻着个“京”字,刻痕很深,边缘却光滑,似是常年摩挲所致。刀是从周五紧握的掌心取出的,那手已僵如铁钳,岳琨几乎要折断指骨才取出它。
“不是寻常兵器。”辛弃疾咳嗽几声,肺叶扯着疼,“刀形似短横刀,但更窄,刃纹是旋焊技法,汴京匠作监旧制应是二十年前军中高手所用。”
苏青珞用浸湿的布帕替他拭额,触手滚烫。她声音压得极低:“杨峻让周五拼死送来,必是紧急讯号。‘京’字指临安无疑,但单凭一截断刀,如何解读?”
“刀是信物。”辛弃疾闭目缓了缓,“杨峻在寿春失踪前,曾说在临安留有暗线这刀,该是接头之物。周五既携它南来,说明杨峻那边出了变故,或是临安的接应点已暴露,需警示后来者。”
岳琨将刀贴身藏好,又将坟土仔细拍实,忽道:“昨夜追杀我们的‘夜枭’尸体,我查验过。虽着黑衣,但中衣领口有暗绣云纹,料子是苏锦——不是寻常死士穿得起的。”
“史弥远把私兵扮成江湖客,却露了马脚。”辛弃疾苦笑,“他越是急于灭口,越证明我们怀里这东西,真能捅破天。”
三人不敢久留。苏青珞从包袱里取出最后半块干饼,掰成三份。干硬如石,就着江神庙后洼地积的雨水勉强咽下。岳琨将水囊灌满,又摘了几捧芦苇嫩根塞进怀中:“路上嚼着能生津。”
辰时初,雾稍散。他们沿江岸南行,专拣芦苇深密处走。脚下泥泞不堪,辛弃疾走得踉跄,左肩伤口又渗出血迹,染透层层旧布。苏青珞要扶他,他却摇头:“你留意身后动静,岳琨看前路,我尚能撑。”
话虽如此,走不出二里,他便眼前发黑,不得不倚着枯苇喘息。高热如烙铁熨着五脏,耳边嗡嗡作响,恍惚间似又听见嵩山石室里沈晦的壁刻在吟诵:“山河破碎身如絮,肝胆未冷血尚温”
“幼安!”苏青珞急唤。
辛弃疾猛地回神,攥紧怀中那方硬物——山河社稷印硌在胸口,竟让他清醒几分。他深吸口气:“走。史弥远的网撒得广,江岸必有巡查。”
果然,午前他们在芦苇荡边缘窥见一队骑卒沿江堤巡行,约十余人,皆披轻甲,鞍旁悬弓刀。ez小税惘 蕪错内容为首者勒马眺望江面,侧脸一道刀疤自眉骨划至颌下。
“是江淮都督行辕的人?”岳琨伏低身子。
“未必。”辛弃疾眯眼细看,“甲胄制式是殿前司禁军,但马具太新,蹄铁声杂乱——临时拼凑的队伍。史弥远手伸不进殿前司,却能借枢密院调令抽调各地驻军协查。”
待骑队远去,三人方从藏身处钻出。前方芦苇渐稀,现出一片荒滩,滩上歪着几条破船骨架。岳琨忽止步,抬手示意。
滩涂淤泥上,有两行新鲜足迹——不是军靴,是草鞋印,深浅不一,似有人负着重物踉跄而行。足迹延伸至一艘半沉的舢板旁,消失了。
“小心有诈。”苏青珞按紧袖中短刃。
岳琨却蹲下身,细看那足迹旁的零星血迹。他沿血迹绕到破船另一侧,只见船板阴影里蜷着个人,衣衫褴褛,怀中紧抱个渔篓,已昏死过去。是个老渔夫,面上褶皱如刀刻,右手虎口有厚茧,左腿一道刀伤深可见骨,草草用破布缠着,血已浸透。
辛弃疾示意岳琨探查四周,自己由苏青珞搀着近前。探鼻息尚存,他轻拍渔夫脸颊:“老丈,醒醒。”
渔夫眼皮颤动,睁眼时眸光涣散,待看清三人装束,猛地缩身,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。岳琨递过水囊,渔夫抢过猛灌几口,呛咳起来。
“谁伤的你?”辛弃疾温声问。
渔夫哆嗦着,手指向北岸方向,声音嘶哑:“夜、夜里有黑衣人在渡口盘查,见船就搜我撑船想躲,他们追上来砍我跳江潜到这边,船也漏了”他忽地抓住辛弃疾衣袖,“你们、你们是不是官府要抓的南归人?”
三人俱是一凛。岳琨手已按上刀柄。
渔夫却急促道:“有个姓杨的军爷前些日子在寿春渡口雇过我的船,给了块碎银,说若见有南归的义士遇险,能帮则帮他形容过你们样貌,尤其说有位辛先生,有儒将气度”
辛弃疾与苏青珞对视一眼。杨峻果真处处留线。
渔夫从怀中摸索出一枚铜钱,边缘磨得光亮:“杨军爷说,若见到你们,把这给你们看。钱上原本有‘绍兴通宝’四字,他在背面刻了个‘岳’字。”
岳琨接过细看,铜钱背面确用利器刻了个极小的“岳”字,笔划深峻。他朝辛弃疾点头:“是杨峻的手笔,我在鹰嘴岩见过他刻木传讯,字形一样。”
辛弃疾沉吟片刻,问渔夫:“老丈如何称呼?可知杨军爷如今下落?”
“叫我周老四就行。杨军爷”周老四眼神一暗,“寿春那场乱战后,他就没了音讯。但我前日在北岸偷听黑衣人说话,他们提到在颍水下游捞起不少尸体,其中有个使铁锏的汉子,面目全非,但腰间令牌是‘忠义社’的”
岳琨脸色骤白。陈七使的便是铁锏。
苏青珞按住他手臂,声音发紧:“老丈可还听到什么?”
周老四喘了几口气,道:“黑衣人说,主要目标已过江,上头下了死令,扬州至临安一线所有关卡加倍严查,尤其注意两男一女同行者,其中一人重伤”他看向辛弃疾,“还说,若捉到活的,赏千金;若见尸首,也需验明正身,割下头颅带回。”
荒滩上风声骤紧。辛弃疾沉默良久,忽道:“周老丈,你这伤需尽快医治。可知附近有稳妥的落脚处?”
周老四摇头:“这一带庄子都有官兵巡查,生人进不得。倒是往南五里有片废盐场,早年私贩子挖的地窖还在,能藏身。只是”他犹豫道,“我那渔篓里有条刚捞的鲈鱼,本想给杨军爷留着你们带着路上吃吧,补补气力。”
苏青珞眼眶微热。她打开渔篓,果然有条尺长鲈鱼,尚在翕鳃。鱼腹下却压着个小油布包。取出展开,里面是几块硬糖并一张粗纸,纸上用炭条画着简略地图,标出废盐场位置及一条绕开官道的小径。
“杨军爷给的,”周老四低声道,“他说若遇你们,就交这个。”
辛弃疾郑重接过,朝周老四深深一揖:“老丈活命之恩,辛某铭记。”
周老四摆手:“快走吧,日头高了,巡查的该换班了。”
三人搀起周老四,依图所示向南。周老四腿脚不便,走一段便要歇息。辛弃疾虽自顾不暇,仍让岳琨多分力搀扶。苏青珞将鲈鱼用芦苇穿了提着,鱼尾偶尔摆动,在日光下闪出细碎银光。
路上,周老四断断续续讲了些江北见闻:史党如何封锁渡口,如何悬赏捉拿“携带伪诏惑众之逆党”,连沿江渔村都贴了告示,有举报者免三年渔税。“老百姓哪懂什么诏书印玺,”周老四叹道,“只知日子越来越难,北边金人年年索岁币,朝廷赋税反倒更重了”
辛弃疾静静听着,掌心那方山河印似越来越沉。
未时抵达废盐场。遍地碎砖败灶,荒草过人。周老四引至一处坍塌的盐仓后,拨开丛生荆棘,露出个狭窄洞口。岳琨先下,确认无险,方接应余人。
地窖不大,潮湿阴冷,却堆着些干草并一只破陶罐。周老四熟门熟路地摸出火折子,点燃角落半截蜡烛。昏黄光亮里,他撕下衣襟重新包扎腿伤,手法老练。
苏青珞借烛火处理辛弃疾伤口。褪下层层血布,肩头箭创已溃烂发白,四周皮肤滚烫红肿。她咬牙用短刃刮去腐肉,辛弃疾额上冷汗涔涔,却一声不吭,只将一块软木咬在齿间。岳琨在旁递水、递药——药是沈晦石室里得的金疮药,所剩无几。
敷药时,辛弃疾忽低声问周老四:“老丈在江上讨生活多年,可曾听说过‘清风阁’?”
周老四正嚼着芦苇根,闻言一怔:“临安涌金门外的清风阁?那可是达官贵人听曲的雅地,怎会不知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不过早年我听一老船工说过,那阁子底下有蹊跷。说是建在旧吴越王别苑遗址上,地基里有秘道,通着钱塘江边都是传闻罢了。”
辛弃疾与苏青珞交换眼神。沈晦绝笔册中写:史弥远通敌铁证藏于临安清风阁地窖。竟与民间传闻暗合。
包扎妥当,苏青珞将鲈鱼洗净,用陶罐烧水煮汤。没有盐,只放了几片路上采的野姜。鱼汤滚沸时,鲜气弥漫地窖,竟让这阴湿之地有了一丝暖意。
四人分食鱼汤,周老四饿得狠了,连鱼骨都嚼碎咽下。饭毕,他倚着草堆沉沉睡去。辛弃疾却无睡意,借着烛光展开沈晦册子,反复推敲其中密语。
岳琨守在地窖口,耳贴土壁听外界动静。良久,他轻声道:“先生,那截断刀我总觉得,‘京’字不单指地方。”
辛弃疾抬眸:“说下去。”
“周五送刀时已濒死,若只为传递接头信物,何必拼最后一口气?他大可将刀藏在某处,留个标记便是。”岳琨眉头紧锁,“除非,这刀本身还藏着别的讯息——比如,刀断,意味着什么线断了;‘京’字,也许指京城里某个特定的人或事。”
苏青珞沉吟:“杨峻在临安的暗线,或许不止一条。周五送来的断刀,可能是警示我们:其中一条线已断,持此残刀,可寻另一条。”
辛弃疾颔首:“有理。沈晦册子中提到,他在临安留有数处暗桩,分属不同脉络,彼此不知,唯凭特定信物相认。这刀,或是其一。”他忽咳嗽起来,忙用布帕捂住,帕上又是一抹猩红。
!苏青珞替他抚背,触手脊骨嶙峋。她心中酸楚,却强抑着,只道:“你先歇息,今夜我与岳琨轮流守夜。待天明,再议如何赴临安。”
辛弃疾却摇头,从怀中取出张浚所给半块玉佩。烛光下,玉佩温润生光,雕的是半幅山水,断口处纹路精细。“李壁李知孝之子。”他喃喃,“张德远冒险留此线,必是此人可信。但史弥远既已布下天罗地网,李壁府邸恐也被监视。我们需另寻途径联络。”
“陈默。”苏青珞道,“皇城司旧吏,在瓦舍说书。市井之中,反易隐蔽。”
正商议间,地窖外忽传来脚步声。
岳琨瞬间吹灭蜡烛,地窖陷入漆黑。四人屏息,只听脚步声渐近,似不止一人,踩得碎砖咔咔作响。有男子粗声道:“这鬼地方,真能藏人?”
另一人应:“上头说了,那几人重伤走不远,沿江所有能藏身之处都要搜。仔细找,盐场废窖多得很。”
脚步声在盐仓外徘徊片刻,渐远去。地窖中四人良久未动,直到外头彻底静了,岳琨方缓缓吐气:“走了。”
周老四颤声道:“是黑衣人的声音他们搜过来了。”
辛弃疾在黑暗中握紧山河印。印钮上的螭龙纹路硌着掌心,冰冷坚硬。他想起沈晦矿洞绝笔中那句:“此身虽陨,此志不绝。后来者持印南归,当如星火渡夜,虽微茫,终可燎原。”
星火渡夜他此刻高热昏沉,肩伤剧痛,怀中血诏如烙铁烫心。前有史党天罗地网,后有金国虎视眈眈,朝中忠良遭困,身边战友凋零。这残躯病骨,真能撑到临安吗?
苏青珞的手在黑暗中寻到他的,轻轻握住。她掌心温热,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。“幼安,”她声音极低,只他二人可闻,“沈晦前辈等了我们二十年。杨峻、陈七、周五、罗老汉那么多人用命铺路,不是为了让火种灭在这里。”
辛弃疾反握她的手,力道沉沉。
地窖外,暮色渐合。扬州地界的初冬已有肃杀之气,荒草在风中伏低又扬起,如无数暗哑的旌旗。远山轮廓模糊,似蛰伏的巨兽。更南处,临安城灯火尚未点亮,但那条漫漫长路,已从脚下延伸出去,穿过密网,穿过寒夜,穿过必死的绝境,指向那座浮华而险恶的京城。
岳琨重新点燃蜡烛。昏光里,他擦拭那截断刀,“京”字在光影中明明暗暗。
“周老丈,”辛弃疾忽然开口,声音虽虚,却清晰,“天明后,我们送你到附近可靠人家养伤。之后的路,我们自己走。”
周老四急道:“这怎行!我还能带路——”
“你已帮了我们大忙。”辛弃疾温声打断,“接下来的路,人越多越危险。你好好活着,将来若见杨峻,告诉他”他顿了顿,“告诉他,刀收到了,路,我们会走下去。”
烛火噼啪轻响。地窖外风声呜咽,如泣如诉。
苏青珞将最后一点鱼汤煨在余烬上,热气氤氲升腾,模糊了三人面容。在这短暂安宁的假象里,辛弃疾阖上眼,心中默诵旧日词句:“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”
可而今无酒,无剑,只有残躯如灯将烬。然那点火光在肺腑深处烧着,烫着,一路烧向临安,烧向那座清风阁下的地窖,烧向史弥远精心构筑的巨厦,烧向御前那方龙案。
夜还长。但执炬者,已渡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