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末时分,地窖外传来鹧鸪啼声,三长两短,复又三短两长。晓税宅 毋错内容岳琨耳廓微动,低声道:“是周老四说的暗号,接应的人到了。”
辛弃疾彻夜未眠,高热在破晓前稍退,换来的是浑身筋骨如被拆散般的酸软。他由苏青珞搀着起身,动作间肩头包扎处又渗出血迹,在灰白中衣上晕开点点红梅。
周老四已摸索到窖口,回身朝三人拱手:“外头是盐场旧识,姓赵,早年贩私盐时欠我条命。他会带我去高邮湖边的渔村,那儿有郎中。”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在晨光熹微中闪着水色,“辛先生,苏姑娘,岳兄弟,老汉就送到这儿了。”
“老丈保重。”辛弃疾深深一揖,从怀中摸出最后半粒参茸续命丸,用油纸仔细包了,塞进周老四掌心,“这药能吊气,紧要时含服。”
周老四推拒不得,珍重收进贴身内袋,又从腰间解下个竹筒:“里头是腌渍的芦根,路上嚼着能解渴生津。此去临安还有三百余里,史党关卡重重,你们”他声音哽了哽,“千万珍重。”
窖外传来轻叩声。岳琨率先钻出,确认四下无虞,方接应余人。晨雾弥漫的盐场废墟间,立着个驼背老汉,头戴破笠,推着辆独轮车,车上堆着枯柴。见人出来,也不言语,只朝周老四点头。
周老四被扶上车,枯柴堆掩住下半身。推车老汉朝南边小径指了指,便吱呀呀推车离去,身影渐没入雾中。
三人静立片刻,直到车声远去。岳琨蹲身查看地面——昨夜官兵搜查的脚印杂乱,朝东去了,应是往江岸方向。“他们以为我们会顺江而下,”他起身道,“按沈晦册子所记,我们得向西绕,走仪征、丹阳一线,虽多出百余里,但关卡稍疏。”
辛弃疾望向西面。雾霭深处,丘陵轮廓若隐若现。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,指尖摩挲着山水纹路:“李壁府邸在临安清河坊,靠近大内,此时必是眼线密布。我们需先找陈默,瓦舍鱼龙混杂,易藏身。”
苏青珞整理行囊——只剩两张干饼、一小袋炒米、沈晦册子与名单副本用油布层层包裹,再就是那方山河印。她将印贴身藏好,低声道:“周五送来的断刀,岳琨兄弟可看出新线索?”
岳琨自怀中取出断刀,借晨光细看。刀刃虽残,但锻造纹理清晰,旋焊形成的流水纹在刃身上蜿蜒。“这刀工艺非凡,”他沉吟,“昨日匆忙未及细察,你们看这里——”他指向刀背近断口处,有几道极浅的刻痕,状如梅花。
“五瓣梅”辛弃疾眸光一凝,“临安武林旧盟‘梅隐社’的标记。此社兴盛于建炎年间,多为北归义士组成,后因牵扯岳飞案遭打压,转入地下。沈晦早年曾任社中执事。”
苏青珞凑近细看:“若刀是梅隐社信物,持此断刀,是否可寻社中旧人求助?”
“难说。”辛弃疾咳嗽几声,“梅隐社沉寂二十年,旧人凋零,且不知是否已被史党渗透。但既是杨峻拼死送来的线索,必有其用意。”他示意岳琨收好刀,“先赶路,此事容后再议。”
三人钻入盐场西侧的芦苇丛。晨露打湿衣摆,岳琨在前用断刀劈开苇秆,苏青珞搀着辛弃疾深一脚浅一脚跟随。走出二三里,芦苇渐稀,眼前现出条废弃的官道,道旁立着半截残碑,字迹模糊难辨。
“这是旧时漕运辅道,”辛弃疾喘息着靠住残碑,“靖康前,江淮米粮由此运往汴京。如今荒废了,正好避开巡查。”
岳琨忽抬手示意噤声。远处传来马蹄声,由南向北,约十余骑。三人迅疾伏身道旁荒草丛中。马蹄声渐近,为首者着绯色公服,腰悬铜牌,竟是提刑司的缇骑。
“仔细搜!”那绯衣官员勒马喝道,“枢密院急递,叛党辛弃疾一伙已渡江南窜,携伪诏重器,沿途州县务须协拿!凡举报藏匿者,赏钱五百贯;擒获者,擢三级!”
十余骑散开,沿废弃官道两侧搜索。一人马匹距三人藏身处不足十丈,马鼻喷着白气,蹄子刨动枯草。苏青珞屏息,袖中短刃已滑至掌心。辛弃疾按住她手背,缓缓摇头。
缇骑搜寻片刻,未有所获。那绯衣官员骂了句:“荒郊野地,鬼影子都没有!去前面驿站问问。”马蹄声复又远去。
待尘埃落定,岳琨方低声道:“提刑司也动用了,史弥远这是要动用整个江淮官场的力量。”
辛弃疾脸色苍白:“他越是大张旗鼓,越显心虚。走,趁他们往北,我们速向南。”
日头渐高,三人沿废道疾行。辛弃疾伤病交加,走不出三五里便须歇脚。岳琨寻了处背风土坡,扶他坐下。苏青珞取出竹筒,让他含了片腌芦根,又掰了小块干饼递过。
“前头该有村落,”岳琨眺望道,“我去讨些热水。”
“不可。”辛弃疾喘息道,“村中必有保甲,生人进村必被盘查。我们绕过去。”
歇息片刻,复又上路。午时前后,废道拐入一片丘陵地带,道旁开始出现零星农田,田中麦苗稀疏。远处可见炊烟袅袅,是个小村落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三人正欲绕行,田埂上却走来个老汉,肩扛锄头,哼着俚曲。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,老汉一愣,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——辛弃疾虽披着岳琨的旧外袍,但面色灰败、步履蹒跚;苏青珞虽是男装打扮,但面容清秀;岳琨一身江湖气,腰间鼓鼓囊囊。
“几位”老汉迟疑开口,“打哪儿来啊?”
岳琨上前半步,拱手笑道:“老丈,我们是北边逃难来的,家乡遭了兵灾,想去南边投亲。”
老汉眯眼打量,忽压低声音:“北边?可是从楚州那边过来的?”
三人心中一凛。岳琨手已按向腰间,面上仍笑道:“老丈何出此言?”
老汉左右看看,凑近些:“昨日有官差来村里,说缉拿要犯,还画了图像。其中一人”他看向辛弃疾,“虽画得不像,但说有重伤在身,儒生模样。”他顿了顿,叹道,“俺不识字,但晓得是非。那些官差凶神恶煞,砸了好几户的灶台,说是搜什么诏书俺看你们不像恶人。”
辛弃疾咳嗽着,直起身,朝老汉一揖:“老丈眼明。我等确有难处,只求借道过境,绝不连累乡邻。”
老汉沉默片刻,用锄头指了指村落西头:“村西有座荒废的土地庙,庙后有片竹林,穿过去是条山道,能绕到仪征。官差午时在村中吃饭,你们趁现在快走。”言罢,扛起锄头,自顾自往田里去了。
三人不敢耽搁,依言疾行。果然在村西寻到那土地庙,庙宇半塌,香炉倾覆。穿过后门竹林,一条羊肠小道蜿蜒上山。岳琨在前开路,苏青珞搀着辛弃疾,三人手脚并用攀爬。
行至半山,辛弃疾忽脚下一软,险些滚落。岳琨回身扶住,触手滚烫。“先生又烧起来了!”
苏青珞急探他额间,烫得灼手。辛弃疾眼前阵阵发黑,耳中嗡鸣,恍惚见满山翠竹皆化作刀戟,在风中铮铮作响。他咬牙站定,从怀中摸出沈晦册子,紧紧攥住——那册子边缘已被血汗浸得发软。
“我没事,”他声音嘶哑,“继续走。”
申时初,三人翻过山脊,眼前豁然开朗。山下沃野平畴,一条大河如带蜿蜒,河畔城郭隐约,炊烟如织。
“是仪征城。”岳琨辨了辨方向,“运河穿城而过,码头必有关卡。我们需在城外寻船渡河,绕过城池。”
下山路更难行。辛弃疾几乎是被两人半拖半架着走,左肩伤口崩裂,鲜血浸透层层布帛,滴在草叶上。苏青珞撕下内裙下摆,在溪边浸湿,替他擦拭额间冷汗。
“幼安,撑住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过了仪征,离临安便近了。”
辛弃疾勉力睁眼,望见苏青珞眼眶通红,却强忍着泪。他扯出个极淡的笑:“青珞,还记得在嵩山石室,你说过的话么?”
苏青珞怔了怔,想起那夜在沈晦壁刻前,她曾道:“此去纵然万死,但能与你同行,便是值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她哑声道。
“那便值得。”辛弃疾握住她的手,掌心滚烫,“走。”
三人下得山来,沿河滩芦苇丛潜行。将至码头,果见渡口处立着木栅,七八个厢军把守,对过往行人严加盘查,连货担都要翻开细查。
“过不去。”岳琨伏在芦苇中观察,“得找僻静处泅渡。”
沿河上行二里,河面渐窄,水势稍缓。对岸有片桑林,林后可见官道。岳琨寻来几段枯木,用腰带绑成简陋筏子。“我先渡,探探对岸。”
他推筏入水,泅渡而去。不多时在对岸摇动芦苇示意安全。苏青珞搀辛弃疾下水,河水冰冷刺骨,辛弃疾激灵灵一颤,神志竟清明几分。二人推着筏子艰难渡河,将至中流,忽听上游传来橹声!
一条官船顺流而下,船头站着两名差役,正朝河面张望。苏青珞急将辛弃疾按入水中,二人借筏子遮掩,只露口鼻。官船从旁驶过,差役的对话随风飘来:
“真是晦气,大冷天还要巡河。”
“少牢骚,上头说了,那伙叛党可能走水路。仔细瞧,有可疑船只立即扣下。”
官船渐远。苏青珞搀着辛弃疾急泅到对岸,岳琨接应上岸。三人在桑林中瘫坐喘息,浑身湿透,寒风吹来,冷彻骨髓。
岳琨生起火堆,烘烤衣物。辛弃疾蜷在火旁,牙关打战,面如金纸。苏青珞解开他肩上湿布,伤口皮肉外翻,已化脓发黑。
“必须找郎中,”她声音带了哭腔,“否则伤口溃烂入骨,这条胳膊就废了!”
岳琨咬牙:“我去仪征城里找药。”
“不可!”辛弃疾虚弱却坚定,“此时进城,等于自投罗网。”他喘息片刻,“沈晦册子记有金疮药方,你去附近采几味草药,我们先应付。”
岳琨依言去了。苏青珞用短刃割去腐肉,辛弃疾咬住枯枝,额上青筋暴起,却一声未吭。待岳琨采回草药——车前草、蒲公英、马齿苋,皆是常见野草——捣烂敷上,用烘干的布条重新包扎。
夜幕降临时,三人已烤干衣物。岳琨猎得两只野雀,在火上烤了分食。辛弃疾勉强吃了几口,便昏沉睡去。
!苏青珞守着他,借火光翻阅沈晦册子。册中不仅记载山河印开启之法、史党罪证藏处,还有沿途可用暗桩、联络暗号。她翻到临安篇,见页边有蝇头小楷批注:“梅隐旧社,今聚于众安桥南瓦舍,以说书为掩。持五瓣梅信物,可觅陈娘子。”
陈娘子?苏青珞蹙眉。前文提及的陈默是男子,这陈娘子又是何人?莫非是陈默家眷,或是社中另一位执事?
正思忖间,辛弃疾忽然梦呓:“渡江、渡江直捣黄龙”
苏青珞替他掖好外袍,指尖拂过他紧蹙的眉间。这位曾写“醉里挑灯看剑”的豪杰,如今在梦中,是否仍见铁马冰河?
岳琨添了些柴,火星噼啪炸开。“苏姑娘,你也歇会儿,后半夜我守。”
苏青珞摇头:“我睡不着。”她望向南边夜空,“你说,张枢密此刻在临安如何了?”
岳琨沉默良久,低声道:“史弥远既敢如此大张旗鼓截杀我们,必是朝中已占上风。张枢密此番入京,恐是凶多吉少。”
火光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容。远处仪征城传来隐约梆子声,二更天了。
“但我们必须到临安。”苏青珞轻声却坚定,“不为封侯拜将,只为让那些死去的人——沈晦、杨峻、陈七、周五、罗老汉,还有千千万万靖康年间的亡魂——他们的血,不能白流。”
岳琨重重点头,握紧那截断刀。刀身“京”字在火光中,似染了血色。
辛弃疾在梦中又咳嗽起来,苏青珞忙喂他喝水。他睁眼片刻,眸光涣散,喃喃道:“青珞,我梦见沈晦前辈了他在矿洞里刻字,一笔一划,刻了二十年”
“他在等你把东西带到。”苏青珞握紧他的手。
辛弃疾复又昏睡。岳琨起身,望向南方黑暗深处。三百里外,临安城的灯火彻夜不熄,那是一座用繁华锦绣包裹着的战场。而他们这三个伤痕累累的逃亡者,正携着一方印、一纸诏、一把断刀,走向那座城的深处。
夜风掠过桑林,如无数叹息。但火堆仍在燃烧,一点微光在这寒夜里,倔强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