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不是下,是砸。
狂风裹挟着拳头大的雪块,像无数只愤怒的白鸟撞击着山崖。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,整个世界只剩下白与灰的混沌,还有永不停歇的、鬼哭般的风声。
队伍被困在了一处狭窄的山脊上。
前面是陡峭的冰坡,后面是来时的路——但已经被雪崩封死。左右都是万丈深渊,只有这条不到两米宽的石脊,像一道脆弱的桥,悬在天地之间。
“不能再走了!”苏晚在狂风中嘶喊,声音刚出口就被风撕碎,“找个地方避一避!”
阿谨点头。他眯着眼睛在雪幕中寻找,终于看见石脊一侧有个凹陷——勉强能算是个浅洞,最多能挤进去十几个人。
但队伍有九十一个生命。
“分批进!”老吴立刻明白了情况,嘶哑地指挥,“……体弱的先进!强壮的……留在外面!”
夜哭郎们开始移动。它们已经学会了令行禁止,虽然身体在狂风中摇晃,但没有一只慌乱。最瘦弱的十几只首先挤进浅洞,然后是年纪小的——如果那扭曲的肢体还能判断年龄的话。
苏晚和阿谨留在外面。和他们一起的还有老吴和另外二十几只相对强壮的夜哭郎,它们围成一圈,用身体为浅洞里的同伴抵挡风雪。
雪越下越大。
气温在急剧下降。苏晚裹紧了所有能裹的衣服,还是觉得冷意像针一样刺透骨髓。她看向阿谨——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深色外套,但站得笔直,脸上甚至没有冻红的迹象。
“……你真的不怕冷?”她大声问。
阿谨摇摇头。他伸出手,接住一块雪,雪在他掌心停留了整整十秒才融化。
“……体温……在适应环境。”他说,“可能也是……变异的一部分。”
苏晚想起陈队的话:完全体丧尸皇拥有超越人类的适应能力,理论上可以在极端环境中生存。
但夜哭郎们没有这种能力。
浅洞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。zx-89——那个想当画家的女孩——突然开始剧烈咳嗽,咳出的不是痰,而是暗蓝色的粘稠液体。
抑制剂的效果在减弱。
极端环境加速了细胞的崩溃。
阿谨立刻钻进浅洞。他跪在zx-89身边,握住它冰冷的手爪。
“……撑住。”他说,“等雪停了,我们就走。前面……就有安全的地方了。”
zx-89抬起头,深陷的眼窝“看”着他。然后它用另一只爪子,从怀里掏出一块树皮——上面用木炭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。
“……给你。”它嘶哑地说,“……春天的……花。”
阿谨接过树皮。木炭画的线条很粗糙,但能看出作画者的用心——每一片花瓣都画了又画,涂了又涂,像是在努力回忆花朵真正的样子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阿谨的声音有点哑,“等春天来了,我们种一片向日葵。真正的,会跟着太阳转的那种。”
zx-89点点头,满足地闭上眼睛,蜷缩得更紧了些。
苏晚站在洞口,看着这一幕。
她忽然想起系统在这一卷开始时给出的信息:「病娇点:对外凶残,对内舔狗,离了女主就灭世的毁灭倾向。
现在她明白了。
“对内舔狗”不是无原则的宠溺,而是对每一个脆弱的、还在努力活着的灵魂,给予全部的温柔。
而“离了女主就灭世的毁灭倾向”
她看向阿谨。那个跪在雪地里,握着一只怪物手爪的少年,此刻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偏执的坚定。
如果这些夜哭郎都死了,如果这个世界连最后一点温柔都不剩,那他确实可能选择毁灭一切。
不是因为疯狂。
是因为爱。
爱到极致,就成了与世界为敌的偏执。
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清晨,风终于小了。雪还在下,但变成了细碎的粉末,安静地飘落。
浅洞里的夜哭郎们挤在一起取暖,外面的那些则几乎被雪埋了半截身体——它们用身体筑起了一道挡雪墙,保护了里面的同伴。
苏晚从雪堆里爬出来时,手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。阿谨把她拉出来,用力搓着她的手臂。
“……还能动吗?”
“能。”苏晚咬牙站起来,“清点人数。”
老吴已经开始清点了。它一只一只地数,用嘶哑的声音报数:“……一、二、三……八十八。”
少了三只。
不是走散了——在这种地方走散等于死亡。是死了。
死在了昨夜的暴风雪里。
死因不是冻死,而是……衰竭。抑制剂在极端环境下失效,细胞崩溃加速,它们就这样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。
阿谨走到那三具尸体旁。它们蜷缩着,抱着各自的“宝物”——一块画着笑脸的石头,一截褪色的丝带,一个生锈的铃铛。
死的时候,脸上没有痛苦。
甚至有一丝……解脱。
因为它们终于不用再忍受那种从身体深处蔓延的、永不停歇的疼痛了。
“……埋了。”阿谨轻声说。
没有时间挖坑。他们只是把三具尸体小心地放在石脊边缘,然后推下深渊。
雪白的山谷吞没了它们,没有回声,没有痕迹,像从未存在过。
队伍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老吴戴上警帽,嘶哑地说:“……继续走。”
它第一个迈开脚步,踩进深雪中。其他的夜哭郎们一个接一个跟上,没有回头,没有犹豫。
因为停下,就是死亡。
向前,至少还有一丝希望。
暴风雪后的山路更难走了。
积雪深及大腿,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。夜哭郎们的体力在迅速消耗,抑制剂的效果也越来越弱——zx-89开始咳血,zx-56走路时一条腿完全拖在地上,zx-34抱着的布头掉了一路,它艰难地弯腰去捡,然后就站不起来了。
阿谨把它背了起来。
他的力气大得惊人——完全体的身体素质在这种时候显现出优势。他背着zx-34,手里还拉着几乎走不动的zx-56,走在队伍最前面开路。
苏晚扶着另外几只虚弱的夜哭郎,老吴殿后,确保没有掉队的。
队伍像一条濒死的蠕虫,在雪白的山脊上缓慢爬行。
中午时分,他们终于看见了那个地方。
那是一个山谷,但不是普通的山谷。
它的形状像一个巨大的碗,碗底是一片冰封的湖泊,湖面光滑如镜,反射着铅灰色的天空。碗壁是陡峭的悬崖,但悬崖上布满了洞穴——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像蜂巢一样。
而最奇特的,是山谷里的温度。
明明外面冰天雪地,这里却温暖如春。湖面没有完全封冻,边缘处有蒸汽袅袅升起,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。
“……温泉。”苏晚惊讶地说,“地下有热源。”
阿谨放下背上的夜哭郎们,走到湖边。他伸手试了试水温——温热,不烫手,正好适合饮用和清洗。
更重要的是,他看见了湖边的植被。
不是枯死的野草,而是……绿色的苔藓,甚至有几丛耐寒的灌木,枝头挂着红色的浆果。
“食物……”老吴的眼睛——如果说那深陷的眼窝还能算眼睛的话——亮了起来。
夜哭郎们发出低低的、欣喜的咕噜声。它们太饿了,太冷了,太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了。
但阿谨没有立刻让大家下去。
他站在山脊边缘,仔细观察着山谷。
“……太完美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完美得……不真实。”
确实。在冰封的深山里,突然出现一个温泉山谷,有食物,有水源,有天然的洞穴可以居住——这简直像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。
“零说的‘安全的地方’?”苏晚问。
阿谨点头:“……应该就是这里。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……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个地方?为什么这个地方……正好能容纳我们所有人?”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
但他们别无选择。
因为如果不进入这个山谷,最多再撑两天,队伍就会全军覆没。
“分批下去。”阿谨最终做出了决定,“老吴,你带一半人先下,探查洞穴。我殿后。”
老吴点头,选了四十几只相对强壮的夜哭郎,开始小心地沿着陡坡向下移动。
坡很陡,但雪被温泉的热气融化了一些,露出了岩石的棱角,可以勉强攀爬。
苏晚和阿谨留在山脊上,看着它们一点点下降。
一切都很顺利。
直到它们下到一半时,变故发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