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降临的第一个月
雪是在午夜开始落的。起初只是细碎的冰晶,打在临时棚屋的屋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。但到了黎明时分,雪花变得绵密厚重,短短几小时就在山谷里积了半尺深。
苏晚醒来时,发现窝棚门口已经被雪封住了大半。她费力地推开一道缝隙,钻出去,看见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。
山峦、树木、溪流——所有的一切都被纯白覆盖。寂静笼罩着山谷,连风声都仿佛被雪吸收了,只剩下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神圣的安静。
然后她看见了阿谨。
他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,没有打伞,没有披御寒的衣物,就那样站在纷飞的大雪中,仰头看着天空。雪花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,落在他肩头,但他一动不动,像是变成了雪景的一部分。
“你会冻着的。”苏晚走过去,把一件从仓库带来的军用大衣披在他肩上。
阿谨没有回头,只是轻声说:“……我好像……不怕冷了。”
苏晚愣了愣,伸手摸了摸他的手——确实,虽然站在冰天雪地里,但他的皮肤依然是温热的,甚至比她的手还要暖一些。
“是抑制剂的作用?”她问。
阿谨摇摇头:“……不知道。但我能感觉到……身体在变化。”
他抬起手,接住一片雪花。雪花在他掌心停留了整整三秒才融化——正常人的体温会让雪花瞬间消融。
“……新陈代谢变慢了。”阿谨看着掌心的水痕,“心跳,呼吸,细胞更新……都变慢了。像……冬眠的动物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苏晚听出了里面的忧虑。
变慢的新陈代谢意味着更长的寿命——理论上,这是好事。但也意味着,他正在变得更不像“人”。
“夜哭郎们呢?”苏晚转移了话题。
阿谨指向营地东侧。透过纷扬的雪幕,能看见几个模糊的身影在移动——是老吴和几只夜哭郎在清理棚屋顶上的积雪。它们的动作比人类笨拙,但很努力,爪子冻得发紫也不停歇。
“……它们怕冷。”阿谨说,“但还在干活。因为这是‘家’。”
他说“家”这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碎什么。
苏晚看向营地。二十多座歪歪扭扭的棚屋散落在山谷避风处,虽然简陋,但每座棚屋前都挂着一些“装饰”——有的是一串风干的野果,有的是一块画着简单图案的木板,有的是几片颜色特别的叶子。
那是夜哭郎们自己弄的。它们在学习“拥有”,学习“归属”,学习那些人类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。
“食物还能撑多久?”苏晚问了个现实的问题。
“……半个月。”阿谨说,“如果不算陈队答应补给的份额。”
陈队上次离开时承诺,每个月会派人送来基础补给。但暴风雪封山,补给队可能来不了。即使能来,也要等雪停之后。
“狩猎呢?”
阿谨摇头:“……动物都躲起来了。而且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苏晚明白。
而且夜哭郎们不能长期吃生肉。高病毒含量的肉类会加速它们细胞的崩溃——这是陈队上次带来的研究成果。它们需要煮熟的食物,需要谷物,需要蔬菜。
但山谷里的野菜早在第一场霜后就枯死了。他们种的菜苗才刚刚破土,至少要等两个月才能收获。
而食物只够半个月。
这是一个简单的算术题,答案残酷而清晰。
“我去和陈队联系。”苏晚转身要走。
“不用了。”阿谨叫住她,“昨晚……我已经联系过了。”
苏晚回头:“他说什么?”
阿谨沉默了几秒。雪花落在他肩头,积了薄薄一层。
“……实验室那边……出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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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发生在七天前。
根据陈队的描述,他所在的研究分部接到上级命令,要求“回收所有变异体样本,尤其是完全体”。命令措辞强硬,且绕过了分部主管,直接来自最高指挥部。
“有人……盯上我们了。”阿谨转述陈队的话时,声音很平静,“可能是实验室的残余势力,也可能是军方里……想把病毒武器化的派系。”
“陈队怎么说?”
“……他说,他会尽量拖延。但建议我们……做好转移的准备。”阿谨看向苏晚,“因为如果那些人真的来了,不会像陈队这样……把我们当人看。”
他们会把夜哭郎们当作实验动物,把阿谨当作珍贵的“完全体样本”,把苏晚当作……无关紧要的障碍,随手清除。
“转移去哪里?”苏晚问。
阿谨指向北方的山脉深处:“……更远的地方。没有人烟的地方。”
“但食物怎么办?”
“……打猎。采集。有什么吃什么。”阿谨说,“总比……被关回实验室好。”
他说“关回实验室”时,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。指节泛白,指甲刺进掌心,留下深深的印痕。
苏晚知道他在怕。
不是怕死,是怕回到那个白色的房间,怕回到那些针管和仪器中间,怕再次变成“样本”而不是“人”。
“我去准备。”她说,“但我们需要一个确切的计划。什么时候走?怎么走?走哪条路?”
阿谨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——是这几天他让老吴带着几只夜哭郎去侦查后画的。地图很粗糙,但标注了几个关键点:易守难攻的山洞,可能有地下水的洼地,以及……一条通往山脉最深处的小路。
那条小路在地图上用红笔特别标出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「零说,这里安全。」
零。
那个银发金眼的女孩,那个用自己引开尸潮的零号实验体。
“她还活着?”苏晚惊讶地问。
阿谨摇摇头:“……不知道。但这条路……是她‘告诉’我的。”
“怎么告诉?”
“……梦里。”阿谨的声音很轻,“每天晚上,只要我睡着,就能看见她。她站在雪地里,对我招手,说:‘哥哥,来这里。’”
他顿了顿:“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梦。但老吴它们……也梦到了。”
“所有夜哭郎都梦到了?”
“嗯。”阿谨点头,“一模一样的地形,一模一样的小路,一模一样的……那句话。”
这已经不是巧合了。
这是精神共鸣,是丧尸皇之间超越物理距离的连接。
“她可能在用这种方式……给我们指路。”苏晚说。
“也可能是陷阱。”阿谨很冷静,“毕竟我们对零……了解太少。”
这是实话。零只出现了短短几个小时,就引来了尸潮,然后牺牲自己救了所有人。她的动机、她的能力、她真正的目的……都是谜。
但眼下,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“投票吧。”苏晚提议,“让夜哭郎们自己决定。”
阿谨想了想,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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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票是在傍晚举行的。
篝火燃起,八十九只夜哭郎围坐在雪地上。阿谨站在中间,用最简单的语言说明了情况:食物短缺,可能被追捕,有一条未知的小路可能通向安全之地,但也可能是陷阱。
“……愿意走的,举手。”他说完,补充道,“不愿意的,可以留下。陈队或许能安排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因为所有夜哭郎都举起了手。
每一只。
没有犹豫,没有讨论,甚至没有互相看。
它们只是同时举起变形的手爪,深陷的眼窝“注视”着阿谨,用行动表达同一个意思:
你去哪,我们去哪。
老吴放下手,嘶哑地说:“……我们是……一家人。一家人……不分开。”
其他的夜哭郎发出赞同的咕噜声。
阿谨看着它们,看了很久。雪花落在他脸上,迅速融化,像泪水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最终说,“那我们……一起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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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移的准备进行了三天。
能带走的食物全部打包——主要是罐头和压缩饼干,用防水布仔细裹好。工具、药品、种子……所有可能有用的东西都带上。
带不走的,就留下。
但夜哭郎们对“留下”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执着。
zx-34——那只曾经是裁缝的夜哭郎——坚持要带上它那堆破布头。虽然那些布已经烂得不能用了,但那是它“记得”自己曾是裁缝的唯一证明。
zx-56带上了几块画着星座图案的石头——那是它根据父亲教的天文知识,在石头上刻的。
zx-89,那个想当画家的女孩,带上了它用木炭在树皮上画的“画”——歪歪扭扭的线条,勉强能看出是花和太阳。
阿谨没有阻止它们。
因为他知道,对这些夜哭郎来说,这些“没用”的东西,比食物更重要。
那是它们作为“人”的证明。
是它们宁可饿死,也不愿放弃的……灵魂。
第四天清晨,暴风雪暂时停了。
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,但至少能看见路。队伍在营地前集合,八十九只夜哭郎,加上阿谨和苏晚,总共九十一个生命。
阿谨站在最前面,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将近两个月的山谷。
棚屋在雪中静立,篝火的余烬已经冰冷。那片小小的菜地被雪覆盖,但扒开雪层,能看见嫩绿的菜苗还在顽强生长。
“……会回来的。”阿谨轻声说,“等春天。”
然后他转身,走向那条梦中的小路。
队伍开始移动。
夜哭郎们走得很慢。积雪深及膝盖,对它们扭曲的肢体来说是巨大的挑战。有些走着走着就会摔倒,但旁边的同伴会立刻扶起它。
没有抱怨,没有放弃。
因为这是它们自己选的路。
苏晚走在队伍中间,不时回头清点人数。阿谨走在最前面探路,老吴殿后。整个队伍像一条缓慢但坚定的河流,在雪白的山脊上蜿蜒前行。
第一天,他们只走了五公里。
傍晚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扎营时,所有人都筋疲力尽。夜哭郎们挤在一起取暖——它们的体温比人类低,更怕冷。阿谨和苏晚用最后一点干柴生起一小堆火,煮了一锅稀薄的野菜汤。
汤很少,每人只能分到几口。但夜哭郎们喝得很珍惜,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。
“……明天……”zx-56小声说,“……能看见星星吗?”
苏晚抬头看天。铅灰色的云层依然厚重,但边缘已经透出一点微弱的金光——也许是晚霞,也许是希望。
“也许。”她说,“等云散了,就能看见。”
zx-56点点头,抱着它的星座石头,蜷缩着睡了。
那天夜里,苏晚守第一班岗。
雪又下了起来,但很小,细碎的雪花在火光中飞舞,像夏夜的萤火虫。她靠在岩壁上,看着挤在一起睡觉的夜哭郎们,看着它们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颤抖的身体,看着它们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些“没用”的宝物。
然后她看见阿谨走了过来。
他没睡,眼睛在夜色中微微发光。
“……你去睡吧。”他说,“我守夜。”
“你不累吗?”
阿谨摇摇头:“……我需要的睡眠……变少了。可能也是……变化的一部分。”
他在苏晚身边坐下,两人肩并肩看着飘雪。
许久,阿谨忽然开口:“……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……跟我来这个世界。”阿谨说,“跟这些……怪物在一起。挨饿,受冻,被追杀。”
苏晚转头看他。火光在他侧脸上跳跃,照亮了他眼中的不安。
“阿谨。”她说,“你看着它们,看着老吴,看着zx-56,看着所有夜哭郎——你觉得它们是怪物吗?”
阿谨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以前觉得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现在……不觉得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……因为怪物不会因为饿,就把食物分给更弱的同伴。”阿谨的声音很轻,“怪物不会在夜里抱着一块石头,说想爸爸。怪物不会……在明知道可能是陷阱的路上,还毫不犹豫地跟着你走。”
他顿了顿:“它们不是怪物。它们只是……生病的人。和我一样。”
苏晚笑了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也不后悔。因为我在做的,是陪一群生病的人……去找药。”
阿谨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很轻地,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那个触碰很短暂,像雪花落在皮肤上,转瞬即逝。
但很暖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……把我们当人。”
苏晚摇摇头:“不是我‘把’你们当人。是你们本来就是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阿谨,你知道吗?其实每个世界,每个人,都在某种意义上‘生病’了。有些人病在心里,有些人病在记忆里,有些人病在……失去里。治疗的过程很漫长,但只要有一个人愿意陪着,就不算太糟。”
阿谨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火光,看着飘雪,看着这片荒芜但还有一丝生机的末日世界。
然后他说:“……等找到安全的地方,等春天来了,我想……种一片花园。”
“种什么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有什么种子就种什么。”阿谨说,“但一定要有花。因为小七说过……想编花环。”
他想起了那个瘦小的、喜欢粉色发卡的“妹妹”。
想起了所有没能走到今天的“家人”。
“……我要让花园里,开满它们喜欢的花。”阿谨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这样它们……就能看见了。”
苏晚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们一起种。”
夜深了。
雪停了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几颗稀疏的星。
zx-56在睡梦中动了动,抱紧了怀里的星座石头,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。
也许它梦见了爸爸,梦见了星空,梦见了那些永远不会被遗忘的故事。
而在远方,在群山最深的阴影里,那个银发金眼的女孩站在雪地中,仰头看着同一片星空。
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,像是在哼唱那首只有同类能听见的歌。
像是在说:
哥哥,快来吧。
我在这里等你们。
等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