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从温泉眼蒸腾而起,在山谷里织成一层乳白色的纱帐。苏晚蹲在谷地边缘,用匕首削尖最后一根木桩——这些是从山谷里仅存的几棵枯树上砍下来的,虽然不够坚硬,但足够制作简易陷阱了。
她的手指冻得通红,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但比起一周前在深雪中挣扎的日子,这里的温度简直算得上温暖。
“这里,再深一点。”
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苏晚回头,看见那个银发女孩正蹲在一个刚挖好的坑边,用一根树枝测量深度。她的白裙子下摆沾满了泥土,赤脚踩在冻土上,却似乎感觉不到冷。
“要埋多深?”苏晚问。
“至少一米五。”零说,金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坑底,“追兵穿的是标准作战靴,鞋底有防刺层。浅了没用。”
她站起身,指向坑边堆着的尖锐木桩:“底部铺一层,侧面也要。最好再抹点……那个。”
她指向不远处——那里堆着几具夜哭郎们昨晚捕猎到的变异野猪的尸体。这些动物也感染了病毒,血液是暗蓝色的,粘稠且带着腐蚀性。
“……会不会太残忍了?”苏晚犹豫道。
零转过头看她,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:“……他们会杀光我们。或者把我们抓回去,关在笼子里,做更残忍的事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。
苏晚沉默了。她想起阿谨描述过的实验室,想起那些针管、仪器和无休止的疼痛测试。
“……你说得对。”她最终说,“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”
零点点头,递给她一个简陋的木勺——用半片葫芦做的。
“小心点。”她说,“别溅到自己身上。”
她们开始工作。苏晚负责把木桩固定在坑底和坑壁,零用木勺舀起变异野猪的血液,仔细涂抹在每一根木尖上。暗蓝色的液体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,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臭味。
“这些血……有什么特别?”苏晚忍不住问。
“……高浓度病毒。”零说,“虽然杀不死他们——他们肯定打过疫苗——但会造成严重的过敏反应。皮肤溃烂,呼吸困难,至少能让他们失去战斗力几个小时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……如果运气好,感染伤口,可能会高烧不退。那就更好了。”
她说“更好了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苏晚看着她。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,对暴力和死亡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静,甚至……熟练。
“零。”苏晚轻声问,“你以前……杀过人吗?”
零涂血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,银色的长发垂下来,遮住了脸。
“……杀过。”许久,她才说,“实验室的警卫。三个。在我逃出来的那天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:“……第一个用手术刀划开了喉咙。第二个……我用消防斧砍断了脖子。第三个……我把他推进了焚化炉,看着他被烧死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,手指在轻微颤抖。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……某种压抑的、深藏的情绪。
“……他们对你做了什么?”苏晚问。
零沉默了很久。雾气在她身边缭绕,让她看起来像要融化在晨光里。
“……所有能做的。”她最终说,“疼痛测试,感官剥夺,极限环境适应……还有,让我看其他实验体是怎么‘失败’的。”
她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金色眼睛:“……这个颜色,就是在一次光敏测试后变的。他们想知道,强光刺激会不会引发新的变异。”
苏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我不该问的。”
零摇摇头,继续涂血。但这一次,她开口说话了,声音比之前更轻:
“……其实,我有点羡慕哥哥。”
“羡慕阿谨?”
“……嗯。”零说,“他虽然也经历了那些,但他……忘了。至少忘了大部分。而我,记得每一秒,每一个细节,每一张脸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苏晚:“……你知道吗?最可怕的不是疼痛。是当你知道,那些对你做这些事的人……是你的亲生父母。”
苏晚手里的木桩掉在了地上。
零笑了笑,那个笑容很苦涩:“……很讽刺,对吧?我的父母,都是顶尖的生物学家。他们相信,人类的进化需要‘外力推动’。所以……他们用自己的孩子,做第一个实验品。”
她舀起最后一勺血,涂在坑边的伪装草皮上。
“……妈妈在给我注射第一针病毒的时候,对我说:‘零,你是为了全人类。’”零的声音有点哑,“爸爸在旁边记录数据,一次都没看我。”
她放下木勺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……后来他们死了。病毒泄露的时候,他们是第一批感染者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在笼子里看着他们……变成丧尸,互相撕咬,最后烂成一摊肉泥。”
她顿了顿:“……我一点都没难过。甚至……有点高兴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向下一个陷阱点,留下苏晚一个人站在原地,久久无法动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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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午时分,山谷入口的峡谷处,防御工事的雏形已经完成。
老吴带着十几只体力较好的夜哭郎,用零提供的工具和材料,在峡谷最狭窄的地方搭建了一道简易的胸墙——用石块和泥土垒成,虽然不高,但足以提供掩护。胸墙后面,是连夜挖出的几条战壕,深度足够一个成年人蹲下隐蔽。
更关键的是,胸墙上预留了射击孔。不是给枪用的——他们没有那么多子弹——而是给弩箭用的。零带来的二十把军用弩,此刻已经分配给二十只爪子相对灵活的夜哭郎。
老吴正在教它们如何使用。
“……握紧这里。”它嘶哑地示范,变形的爪子握住弩柄,“……瞄准,扣这里。不要急,等……很近的时候再射。”
夜哭郎们学得很认真。虽然它们的视力大多已经退化,但零说没关系——峡谷很窄,只要朝着大致方向射,总能有收获。
阿谨站在峡谷上方的一处凸起岩石上,俯瞰整个防御阵地。他的眉头紧锁,深灰色的眼睛里是冷静的审视。
“……不够。”他低声说,“如果他们有重火力,一轮火箭筒就能炸开这道墙。”
零站在他身边,银发在风中飘扬。
“……他们不会一开始就用重火力。”她说,“命令是‘尽量活捉’。而且,火箭筒在狭窄地形施展不开,容易误伤自己人。”
她指向峡谷两侧的峭壁:“……真正的杀招在那里。”
阿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峭壁中段,有几个不自然的凸起——那是零提前布置的机关:用绳索吊着的巨石,用树枝掩盖的落石堆,还有几个……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东西。
“……那是什么?”阿谨问。
零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:“……惊喜。”
她没多解释,只是说:“……等他们进入峡谷中段,我会触发机关。到时候,你带着弩箭队从正面压制,我负责切断他们的退路。”
她的战术安排清晰而老练,完全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。
阿谨看着她,忽然问:“……零,你多大了?”
零歪了歪头:“……生理年龄?十七岁。心理年龄?可能……七十岁吧。”
她说得很认真,但阿谨听出了里面的自嘲。
“……这三年,你一个人……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他问。
零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……最开始很难。不会找食物,不会生火,经常被丧尸追。有一次,我躲在一个树洞里,发了三天高烧,差点死掉。”
她顿了顿:“……但后来,我发现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……那些丧尸……怕我。”零说,“不是怕我这个人,是怕我身上的……某种东西。只要我盯着它们看,它们就会绕开。如果我不让它们看见我,它们就根本‘意识不到’我的存在。”
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:“……就像那些追兵一样。我可以走在他们中间,他们却‘看不见’我。不是隐身,是……他们的脑子会自动忽略我,就像忽略一块石头,一棵树。”
阿谨明白了:“……这就是你的能力。‘认知干扰’。”
零点头:“……嗯。但只对普通人类和低级丧尸有效。对你,对夜哭郎们……无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……因为我们是同类。”零转头看他,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阿谨的脸,“……我们的‘信号’在同一个频率上。所以,我们能看见彼此,能听见彼此,能……感知到彼此的痛。”
她说“痛”的时候,声音很轻,但阿谨感觉到了——不是听到,是直接感觉到——她心里那种深沉的、无法言说的痛。
就像他自己的痛一样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阿谨忽然说,“让你一个人……等了这么久。”
零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浅,但很真实。
“……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你现在来了,不是吗?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……而且,你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你带来了家人,带来了希望。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远处传来老吴的呼喊声——弩箭训练出现了问题,有只夜哭郎不小心触发了弩机,箭射偏了,差点伤到同伴。
阿谨和零对视一眼,同时朝训练场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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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温泉边的临时营地里升起了炊烟。
今天的主食是罐头炖野菜——零带来的罐头里有一种“什锦蔬菜”,虽然已经过期半年,但煮开了依然能吃。夜哭郎们围坐在几口铁锅旁,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食物,但没有一个上前争抢。
这是老吴定下的规矩:排队,按需分配。
苏晚负责分发。她给每只夜哭郎的碗里舀一勺——不多,但足够维持体力。夜哭郎们接过碗,会笨拙地点头致谢,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一旁,小口小口地吃。
zx-56吃完后,没有立刻去洗碗。它抱着空碗,走到苏晚面前,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:“……我……可以……多做点事。”
苏晚看向它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……我……会看星星。”zx-56说,“爸爸教的。可以……知道方向,知道时间。也许……对防守有用。”
苏晚想了想,点头:“好。那你负责观察天象。如果天气有变化,提前告诉我们。”
zx-56高兴地点头,抱着碗走了。
接着是zx-34——那只前裁缝。它用爪子捏着一小块破布,上面用木炭画了几条线。
“……这个。”它嘶哑地说,“……可以……当旗帜。挂在高处。让大家……看见。”
苏晚接过那块布。虽然画得歪歪扭扭,但能看出是一个简单的图案:一圈手拉手的小人,中间是一个更大的、张开双臂的人形。
“……这是……”苏晚轻声问。
“……我们。”zx-34说,“……和……王。”
它说的“王”是阿谨。
苏晚看着那块简陋的“旗帜”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说,“等明天,我们把它挂起来。”
夜哭郎们一个接一个地过来,用各自的方式表达想要“帮忙”的意愿。有的说会辨认可食用的蘑菇,有的说能闻到很远地方的水源,有的只是简单地说:“……我可以……站岗。我不怕冷。”
它们不再是等待被拯救的受害者。
它们开始成为这个新家园的……建设者。
阿谨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。零站在他身边,轻声说:“……你看,哥哥。它们正在变回人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阿谨点头,“比我们想象的……更快。”
“因为有了希望。”零说,“希望是最好的药。”
夜幕降临时,防御工事的最后一道工序完成了。
零带着几只夜哭郎,在峡谷入口处埋下了最后一组陷阱——不是捕兽坑,而是一排用细线连接的铃铛。线的高度刚好在成年人的膝盖位置,一旦被绊到,铃铛就会响,声音在峡谷里会有回音,能传得很远。
“这是第一道警报。”零对负责今晚守夜的老吴说,“听到铃声,立刻叫醒所有人。但不要轻举妄动,等我或哥哥的命令。”
老吴点头,警帽戴得端端正正:“……明白。”
回到营地时,大部分夜哭郎已经睡了。它们挤在温泉边,靠着彼此取暖,怀里抱着各自珍视的“藏品”——破布头,星座石头,褪色的照片……
阿谨坐在一块岩石上,看着星空。苏晚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……紧张吗?”她问。
阿谨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……紧张,但不害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……因为这次,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”阿谨说,“我有零,有你,有老吴,有它们……所有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……而且,我们是在保护‘家’。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月光下,阿谨的侧脸线条比初见时柔和了许多。那些尖锐的、非人的棱角还在,但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包裹着——责任,守护,爱。
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药店角落、只会说“饿”的丧尸皇。
他是谢谨言。
是八十九只夜哭郎的“王”。
是零失而复得的“哥哥”。
也是她……愿意用生命去保护的人。
“……阿谨。”苏晚轻声说,“等这一切结束,等我们安全了……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?”
阿谨想了想。
“……种一片花园。”他说,“种满花。各种颜色的花。”
“……然后呢?”
“……然后,坐在花园里,看它们晒太阳。”阿谨的声音很轻,“看老吴巡逻,看zx-56数星星,看zx-34做新衣服……看零……笑。”
他说“看零笑”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温柔得令人心碎的渴望。
“……她会笑的。”苏晚说,“总有一天。”
阿谨点点头,然后看向苏晚:“……那你呢?你想做什么?”
苏晚沉默了。她想起自己的任务,想起系统,想起那些需要救赎的灵魂碎片。
但在这个瞬间,在这个末日的夜晚,在这个温泉蒸腾的山谷里,她只想说真话。
“……我想看你的花园开花。”她说,“想看夜哭郎们……真正地笑。想看零……找到幸福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……我想一直在这里,和你们在一起。”
阿谨转过头,深深地看着她。深灰色的眼睛里,倒映着月光,倒映着星空,倒映着她的脸。
“……那就一直在一起。”他说,“永远。”
这个承诺很重。
但在末日,在朝不保夕的世界里,任何关于“永远”的承诺,都显得格外珍贵。
远处,守夜的老吴挺直了腰板。
峡谷入口的铃铛,在夜风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叮当声。
像是在提醒:
暴风雨前的宁静,最是珍贵。
也最是短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