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楼之内,父子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。
空气仿佛凝固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方才那一番关于“皇位”与“理想”的激烈交锋,已然在朱棣与朱高炽这对父子之间,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。
朱高炽低垂著头,心中的苦涩与骇然尚未完全褪去 。
他终于看清了父皇那深藏于“远迈汉唐” 理想之下的,是对老四朱高爔那既忌惮又隐隐期待的疯狂战意。
而朱棣,则背负著双手,面沉如水。
老四的跑路,彻底撕碎了他身为父亲的最后一点温情 。
“父子之情,半点不值得信任” ,这根刺,扎得他生疼!他那句“俺倒要看看,他到底要怎么抢老子的皇位” ,既是宣战,也是一种被至亲背叛后的孤寂与暴怒。
这对全天下最尊贵的父子,此刻各怀心思,谁也没有再开口,只是默默地,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九天之上的那块巨大天幕 。
天幕之上,商纣王自焚于鹿台的熊熊烈火 刚刚熄灭,那焦黑的废墟尚未完全冷却,画面便陡然一转!
一股比商纣宫殿更加威严、更加肃杀,却又透著一股诡异与腐朽的气息,扑面而来!
巍峨的咸阳宫朝堂之上,雕梁画栋,黑龙旗幡,彰显著大秦帝国那无可匹敌的霸气。
然而,龙椅之上,本该是那位“奋六世之余烈,扫六合”的始皇帝,此刻坐着的,却是一个面色苍白,眼带浮肿,神情萎靡的青年 。
正是秦二世,胡亥。
他揉着惺忪的睡眼 ,打了个哈欠,似乎对这朝堂之事,没有半分兴趣。
就在此时,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官服,面容阴柔,手持拂尘的宦官 ,脸上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谄媚笑容,缓缓走上殿来。
诡异的是,他的身后,竟还牵着一头活生生的,长著漂亮犄角的——梅花鹿 !
此人,正是权倾朝野,只手遮天的大秦丞相,赵高!
龙椅上的胡亥,总算来了点精神,他疑惑地歪了歪头,懒洋洋地问道:“丞相,这大殿之上,岂可牵牲畜入内?你牵一头鹿来,是做什么?”
赵高闻言,那张涂了粉的脸上,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容 。
他躬身一拜,那尖细的嗓音,却如同魔咒般响彻整个大殿:
“启禀陛下!臣听闻陛下苦于没有良驹,今日游猎,偶得一匹千里马,特意牵来,献给陛下!”
“噗”
胡亥当场便愣住了,随即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忍不住笑出了声 。
“丞相说笑了,这这明明是一头鹿,浑身斑点,头长双角,怎会是马?”
此言一出,赵高脸上的笑容,瞬间消失了。
一股冰冷的杀意,从他那看似恭顺的身躯中,猛然爆发!
他缓缓地直起身子,那双阴鸷的眸子,不再看胡亥,反而猛地转向了下方那鸦雀无声的满朝文武!
“诸位大人!”
赵高厉声喝道:“尔等皆是我大秦的栋梁!你们且都睁大眼睛,好好看一看!”
“这,到底是鹿,还是马!?”
整个朝堂,在这一瞬间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!
落针可闻!
所有的官员,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,僵在原地。
那头无辜的梅花鹿,“呦呦”地叫了两声,清脆的声音,在此刻这压抑到极致的大殿中,显得无比刺耳!
胡亥的笑声,也僵在了脸上。他虽然蠢,但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。
赵高的目光,如同一条毒蛇,缓缓地,一个一个地,扫过那些低着头的官员。
“怎么?诸位大人,都哑巴了吗?”
“踏!”
一名武将猛地出列,粗著嗓子,大声附和道:“是马!是马!丞相慧眼如炬!此马神骏非凡,定是丞相献给陛下的千里马啊!”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!
“不错!臣也看清了!这绝对是一匹宝马!”
“恭喜陛下,喜得良驹!”
一时间,阿谀奉承之声,此起彼伏。那些先前还低着头,不敢言语的官员,此刻纷纷变了脸色,争先恐后地指著那头鹿,高声赞美着“马”的好处 。
然而,在这片荒诞的“群马”赞歌之中,总有那么几个不合时宜的声音。
“一派胡言!”
三名须发皆白的老臣,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,他们指著赵高,气得浑身发抖 。
“赵高!你这阉竖!竟敢在朝堂之上,颠倒黑白,混淆是非!”
“陛下!此獠祸国殃民!您切莫信他!这这分明就是一头鹿啊!它怎能是马!?”
这几声刚正不阿的怒斥,如同一道惊雷,让那片阿谀奉承之声,瞬间停歇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赵高的身上。
只见赵高,非但没有动怒,反而笑了。
那笑容,阴冷刺骨,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。
“好,很好”
他轻轻地拍了拍手,眼中闪过一抹残忍的杀气,对着身旁的侍卫,淡淡地使了个眼色 。
“既然这三位大人,眼神不好,分不清是鹿是马,想必也无法再为我大秦效力了。”
“拖出去!”
“是!”
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,根本不顾那三位老臣的挣扎与怒骂,如同拖死狗一般,将他们死死按住,拖出了大殿!
“阉竖!你不得好死!”
“陛下!大秦大秦要亡于你手啊!”
“啊——!!”
话音未落,殿外便猛地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!
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鲜血,顺着大殿的门槛,缓缓地渗了进来。
整个咸阳宫,再次陷入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!
龙椅上的胡亥,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浑身一哆嗦,脸色惨白,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。
赵高满意地收回目光,再次看向群臣,用那尖细的嗓音,和颜悦色地问道:“诸位大人,现在你们看清了吗?这是鹿,还是马?”
“是马!是马!”
“是丞相献给陛下的千里马!”
这一次,回答整齐划一,再无一丝一毫的杂音!
就在这荒诞绝伦的画面之中,天幕那冰冷而庄重的旁白之声,缓缓响起:
“赵高以‘指鹿为马’,清除异己。此后,朝堂之上,再无人敢逆赵高之意。”
天幕的镜头,并未就此停止。
画面一转,从那压抑的朝堂,切换到了尘土飞扬的阿房宫工地!
数以千计的民工,形容枯藁,衣衫褴褛,如同行尸走肉一般,在烈日之下搬运著一根根凡人难以想象的巨大木料 。
他们的肚子饿得咕咕作响,脚步虚浮 。
“砰!”
一名民工,终因体力不支,轰然倒地 。
“啪!”
下一刻,一条浸满了盐水的皮鞭,便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身上!
监工那狰狞的怒骂声随之响起:“废物!站起来!再敢偷懒,信不信现在就把你填进地基里去!?”
那倒地的民工,只是微微抽搐了两下,便再也没了动静。
监工不耐烦地啐了一口,骂骂咧咧地走向了下一个目标。
画面再次切换,转入了一片更加阴森,不见天日的地下。
骊山陵的地宫之中!
无数技艺精湛的工匠,手腕上竟都锁著沉重的铁链 ,他们面带死气,麻木地雕刻着那些栩栩如生的陪葬兵马俑 。
一名稍显年轻的工匠,看着这即将完工的浩瀚工程,忍不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绝望地抱怨了一句:
“这地宫修好了咱们这些人,怕是怕是一个都活不成了吧”
“你他娘的说什么!?”
一个黑影猛地窜了过来,一脚便将那工匠踹倒在地!
监工用那如同刀子般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他,狞笑道:“你小子,还敢说这种话?好啊!不等地宫修好,老子现在就弄死你!”
“指鹿为马”的政治迫害 “阿房宫”的劳民伤财 “骊山陵”的绝户工程
一幕幕,一桩桩,将一个本应强盛无比的帝国,那腐烂到骨子里的黑暗,赤裸裸地展现在了诸天万界的眼前!
就在所有人都被这股黑暗压得喘不过气来之时——
“嗡——!”
天幕,骤然金光大放!
那光芒,刺眼夺目,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黑暗,都彻底撕碎!
下一刹那,整个天幕,便被一条条充满了滔天怒火的金色弹幕,彻底充斥!刷屏了!
【id:大秦始皇帝】:“逆子!!!!!”
【id:大秦始皇帝】:“朕创下的江山!朕奋六世之余烈,扫六合,车同轨,书同文!朕北击匈奴,修万里长城!何等不易!何等不易啊!!!”
【id:大秦始皇帝】:“胡亥!你给朕滚出来!!”
【id:大秦始皇帝】:“说!你这皇位,到底是怎么上位的!?是不是赵高那个阉竖!?是不是他!?”
【id:大秦始皇帝】:“你这个蠢货!废物!朕的脸,朕大秦的脸,都让你给丢尽了!!”
【id:大秦始皇帝】:“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!竟敢如此糟践朕的江山!!”
【id:大秦始皇帝】:“啊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【id:大秦始皇帝】:“”
【id:大秦始皇帝】:“”
【id:大秦始皇帝】:“”
那无穷无尽的“”,取代了所有的言语,化作了始皇帝那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滔天怒火与无尽失望,将整个天幕,都染成了一片代表着帝王之怒的金色!
永乐朝,武楼之内。
朱棣与朱高炽父子二人,呆呆地看着天幕上那史无前例的“刷屏”盛况。
即便是朱棣,在看到秦始皇那股仿佛要焚尽八荒的怒火时,也不禁感到一阵心惊肉跳。
朱高炽更是被阿房宫与骊山陵的惨状,震撼得无以复加。
但他更震惊的,是秦二世的“蠢”!
为了一个宦官,去残杀忠良,去逼死万民这已经不是昏聩,这是自掘坟墓!
朱棣的脸色,阴沉得可怕。
他看着天幕上那“指鹿为马”的荒诞剧,看着那群麻木附和的秦朝官员,又看了看始皇帝那绝望的咆哮
他的心中,没有半分的嘲笑,只有一种冰冷刺骨的警惕!
他下意识地,攥紧了龙袍下的拳头。
一个强大的帝国,不是亡于外敌,而是亡于内部的腐朽,亡于一个愚蠢的继承人!
他朱棣,绝不能重蹈覆辙!
他的目光,不经意间,再次扫过身旁那噤若寒蝉的太子朱高炽。
这眼神,让朱高炽的心,再次沉入了谷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