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三年,雨季的泰国北部,群山被笼罩在湿漉漉的迷雾里,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。日军一支十人的小分队,在少佐山田的带领下,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大黑山的原始丛林中。他们的任务是寻找一条传说中的捷径,以便运送补给。
地图是粗糙的,向导是一个被强行征来的当地老人,眼神浑浊,嘴里总是用泰语喃喃念叨着什么,士兵们听不懂,只觉得那语调让人心烦意乱。
“老家伙,快点!”军曹小林粗暴地推了老人一把。老人一个趔趄,回头看了小林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近乎怜悯的寒意。他用生硬的日语说:“山神……娜迦……在睡觉……不要吵醒……”
“娜迦?”山田少佐皱起眉,他不信这些土着的神怪传说,他只相信帝国的意志和手中的枪。
越往深处走,丛林越发幽暗窒息。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藤蔓像巨蟒般缠绕。空气湿热,混杂着腐叶和某种奇异的、类似麝香与腐烂混合的气味。他们路过一个隐藏在树根下的古老石龛,里面供奉着一些模糊的、蛇形的石刻,前面摆放着早已干枯的花环和食物。士兵们好奇地张望,只有那向导老人,远远地就跪下来,额头触地,浑身颤抖。
当天夜里,他们在一条浑浊的溪流边扎营。篝火燃起,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。士兵们围着火堆,疲惫地啃着干粮。
“喂,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?”新兵佐藤突然竖起耳朵,脸色有些发白。
众人安静下来。除了篝火的噼啪声和溪流的水声,隐约地,似乎有一种低沉的、连绵不绝的“嘶嘶”声,从四面八方传来,不像蛇,更像是什么巨大得多的事物在缓慢摩擦。
“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”山田少佐不耐烦地打断,但他自己握着军刀的手,指节也有些发白。他也听到了。
后半夜,负责守夜的两名士兵没有按时换岗。山田带人去找,发现他们倒在营地边缘的草丛里,身体蜷缩,眼睛瞪得滚圆,瞳孔缩成了两条细线,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。他们的脖子上,没有任何伤痕,却覆盖着一层冰冷粘稠、闪着幽光的透明黏液,散发着那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麝香腐烂味。
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。
向导老人看到尸体后,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,不停地用泰语喊着“娜迦”、“诅咒”。小林军曹烦躁地踢了他一脚,让他闭嘴。
第二天,他们决定原路返回。但来时的路,仿佛被丛林无声地抹去了。他们迷失了方向,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绿色的迷宫里乱转。
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士兵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出现症状。先是皮肤发痒,干燥,接着开始大片大片地脱落,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,那新肉的纹理,隐隐透着一种类似蛇腹的鳞片纹路。他们的关节变得僵硬,行动迟缓,眼神也渐渐失去了人类的光彩,变得冰冷而呆滞。
佐藤是反应最强烈的。他开始无法控制地流口水,舌头似乎变得不灵活,说话带着“嘶嘶”的气音。他惊恐地指着自己的眼睛,说看东西越来越模糊,而且颜色都在褪去,只剩下灰白和热感。
“是瘴气!还是某种寄生虫?”山田少佐强迫自己冷静,但看着手下士兵非人的变化,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
他们被迫在一片林间空地停下休息。那个最早踢了向导的小林军曹,独自一人跑到空地边缘的树林里小便。突然,他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!
众人冲过去,只见小林瘫软在地,裤子湿了一大片,手指颤抖地指着前方一棵巨大的榕树。浓密的树冠阴影下,他们看到了——
一条巨大到超乎想象的蛇形生物的尾部,仅仅是尾部的一小段,隐匿在粗壮的树根和气生根之间。覆盖其上的鳞片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,呈暗沉的青铜色,边缘闪烁着不祥的幽绿光泽。那鳞片缓慢地起伏着,仿佛其主人正在沉睡呼吸。仅仅是惊鸿一瞥,那庞大、古老、蛮荒的气息就压得所有人几乎窒息。
向导老人直接晕了过去。
小林军曹当晚就发起了高烧,胡言乱语。天亮时,人们发现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,皮肤彻底角质化,变得坚硬、冰冷,并且紧紧地粘连在了一起,像极了……蛇的尾巴!他无法站立,只能用双手在地上爬行,嘴里发出绝望的“嘶嘶”声。
崩溃开始了。一名精神失常的士兵举枪对着那片树林疯狂扫射,子弹打在古木和藤蔓上,火星四溅。回应他的,不是预想中的怒吼或痛苦嘶鸣,而是那低沉的“嘶嘶”声陡然放大了数倍,仿佛整座山活了过来,在表达它的不悦!
地面微微震动,树林深处传来树木被压倒的咔嚓声,由远及近!
“跑!快跑!”山田少佐嘶吼着,此刻什么帝国荣耀、军人尊严都被最原始的恐惧取代。
他们丢下所有装备,拖着半蛇化的小林和神志不清的向导,连滚爬爬地逃窜。身后那巨大的摩擦声和令人胆寒的嘶鸣紧追不舍。
他们逃到了一条山洞溪流边,不顾一切地跳进齐腰深的水里,拼命向对岸跋涉。浑浊的水流冲击着他们。
突然,落在最后、负责断后的一名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整个人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入水下!连个气泡都没冒出来。水面只留下一圈急速旋转的漩涡和几片缓缓浮上来的、脸盆大小、边缘闪着幽绿光泽的暗青铜色鳞片。
山田少佐和其他残存的士兵肝胆俱裂,爬上岸,头也不回地继续逃亡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们终于看到了山林的边缘。精疲力竭的他们瘫倒在地,回头望去,大黑山依旧笼罩在迷雾中,寂静无声,仿佛一切只是一场噩梦。
但这不是梦。小林军曹的下半身已经完全蛇化,冰冷僵硬,他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,喉咙里只有“嘶嘶”声。而其他幸存的人,包括山田自己,都发现自己手臂或背部的皮肤下,那隐隐的鳞片纹路变得更加清晰,并且,他们对阳光开始感到不适,反而对阴湿的环境产生了莫名的渴望……
他们逃出了大黑山,但娜迦的诅咒,如同无形的枷锁,已经牢牢缠住了他们的灵魂和肉体。山田知道,他们带回的不仅仅是战损的报告,还有某种潜伏在血液里、缓慢苏醒的、非人的东西。大黑山并未放过他们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盘踞在了他们的生命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