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佐藤修一,在大阪的浪速区开了一家小小的侦探事务所。1963年夏天,空气又湿又闷,蝉鸣吵得人心烦。一位衣着体面但眼睛红肿的山下夫人找到我,她的女儿由美,一周前放学后没有回家,警察搜寻无果,已经打算以普通的离家出走结案。
“修一桑,求求你,由美她不会自己跑掉的!她那天早上还跟我说,想吃我做的筑前煮……”山下夫人攥着手帕,指节发白。
我接下了这个案子。由美,十五岁,就读于市立女中。调查从学校开始。她的同学说,由美失踪那天下午,独自一人离开了学校。有人说看到她往生野区那个废弃的织田纺织厂方向走了。那地方常年有闹鬼的传闻,孩子们一般不敢靠近。
纺织厂周围杂草丛生,铁锈的大门歪斜着。里面光线昏暗,空气中漂浮着棉絮和灰尘,吸进鼻子痒痒的。我打着手电,在废弃的机器和堆积如山的破布卷里搜寻。除了野猫的痕迹,什么也没有。
就在我准备离开时,手电光扫过一面斑驳的墙壁,上面用粉笔画着一些幼稚的图案——一个圆圈,里面点了一个点。像是小孩子的涂鸦,但那个图案让我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。
几天过去了,线索寥寥。我开始翻查由美的房间。她的日记本里,最后几页的内容变得有些奇怪,不再是学校和朋友,而是反复提到一个词:“缝隙”。她写道:“妈妈房间的衣橱后面,好像有一条缝隙,里面有时候会有声音。”“学校楼梯转角的那面镜子,盯着看久了,镜子里的我背后,会多出一条缝隙。”字迹越来越潦草,透着一种不安的兴奋。
最让我脊背发凉的是最后一页,上面用红色的笔(不是墨水,更像是……朱砂?)画满了那个我在纺织厂看到的图案——圆圈里一个点。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“祂在缝隙里叫我。”
我立刻去了由美的学校。放学后,空无一人的楼梯转角,那面老旧的落地镜立在那里。我按照日记所说,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起初没什么,但几分钟后,可能是因为眼睛疲劳,镜子深处的黑暗仿佛蠕动起来,在我影像的肩膀后面,那原本应该是墙壁的地方,真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扭曲的、不自然的垂直阴影,像是一条……紧闭的缝隙!我甚至好像听到了极其细微的、如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从镜子里传来。
我猛地回头!身后只有结实的墙壁,刷着普通的米色油漆,什么缝隙都没有。
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衬衫。
事情绝对不简单。我再次拜访山下夫人,询问她家衣橱的情况。她带我走进卧室,挪开沉重的衣橱。后面同样是坚实的墙壁。但当我用手仔细抚摸墙壁时,在中段的位置,感觉到一条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垂直凹陷,冰冷异常,像是摸到了一块冰。
山下夫人脸色煞白,说她从来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一道“缝”。
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,那种无形的压力却越来越大。我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我,回头却空无一人。夜里开始失眠,闭上眼睛,就看到那个圆圈带点的图案在黑暗中旋转。
转机出现在一周后。一个在附近街区捡垃圾的老头神秘兮兮地告诉我,由美失踪那天傍晚,他看到一个穿着旧式和服、脸色雪白的小女孩,在纺织厂附近拍皮球,嘴里还哼着走调的童谣。他以为是哪家的小孩,没在意,但一转眼那女孩就不见了。
“那歌怎么唱的?”我追问。
老头歪着头,断断续续地哼道:“笼中鸟,笼中鸟,何时出来……在黎明的晚上……鹤与龟滑倒了……”
是那首《笼目歌》!但歌词是错的!“黎明的晚上”?“鹤与龟滑倒了”?这诡异的错乱让我头皮发麻。
我带着满腹的疑虑和越来越深的不安,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进入那个废弃纺织厂。这一次,我直接去了看到涂鸦的那个车间。
墙上的粉笔画还在。但诡异的是,它旁边,多出了几个同样的图案,而且……这些图案的中心那个“点”,看起来像是用暗红色的、已经干涸的血点上去的!
车间的空气变得更冷了,现在是盛夏,这里却像是冰窖。那种被窥视感强烈到几乎实质。我握紧了口袋里的防身甩棍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由美!”我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撞出回音。
没有人回答。
但那个回音……不对劲。它不是我声音的回响,而是变成了一个细细的、小女孩的笑声!“嘻嘻……嘻嘻……” 从四面八方传来,忽远忽近。
手电筒的光开始剧烈地闪烁,明灭不定。在光暗交替的瞬间,我眼角的余光瞥见——在车间最深处的阴影里,不知何时,并排站着十几个模糊的、穿着旧式和服的小小身影!她们的脸一片空白,没有五官!
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。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。
我想跑,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那细细的、走调的《笼目歌》再次响了起来,这次不是一个人,而是十几个童声在齐声合唱,在这黑暗空旷的车间里回荡:
“笼中鸟,笼中鸟,何时出来……在黎明的晚上……鹤与龟滑倒了……后面的那个是谁?”
歌声戛然而止。
手电筒“啪”地一声彻底熄灭。
在绝对的黑暗降临前的那一刹那,借着最后一丝光,我看到——一张惨白无比的、由美的脸,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尖!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,嘴角却咧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,带着非人的诡异笑容。
她(或者说,它)用冰冷的手指,碰了碰我的额头。
然后,黑暗彻底吞噬了我。
……
我在纺织厂门口被人发现,昏迷不醒。高烧烧了三天。醒来后,关于车间最后的记忆模糊不清,只留下无法驱散的极致恐惧。
由美再也没有找到。官方记录仍是失踪。
我关掉了侦探事务所。我无法再面对那些隐藏在正常世界缝隙里的黑暗。
但有些事情并没有结束。偶尔,在深夜的镜子里,我会瞥见肩膀后面有一道转瞬即逝的扭曲阴影。或者,在极度安静的刹那,耳边会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走调的童谣。
我知道,那天在纺织厂,有什么东西通过由美,或者说,借由美的“壳”,触碰到了我。
祂们还在那里。在墙壁的缝隙里,在镜子的深处,在一切现实与非现实的边界。
等待着下一个,听到呼唤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