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初年，时局动荡，就连远在西藏的布达拉宫，也需要进行一些必要的修缮。来自内地的泥瓦匠李老三，凭着祖传的手艺和要价低廉，被管事喇嘛勉强留用，负责红宫一处偏僻旧经堂的墙体补固。
那经堂位置深幽，终日灯火黯淡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酥油和古老木料混合的怪异气味。墙壁上原本色彩绚丽的壁画，因年代久远而斑驳剥落，那些佛像与护法神的脸庞在跳动的酥油灯火下，显得格外扭曲诡异，他们的眼睛仿佛总在阴影里注视着每一个动作。
李老三是个粗人，不信神佛，只信到手的银元。头几天，相安无事。直到第三天下午，当他用抹刀清理墙缝里干硬的旧泥灰时，墙壁内部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。
那声音，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极其缓慢地刮挠着内侧的墙皮……簌簌……簌簌……
他停下手，侧耳细听，声音又消失了。他只当是老鼠，啐了一口，继续干活。然而，从那以后，这声音就如同跗骨之蛆，每当他独自一人时，便会断断续续地响起，有时是刮挠，有时又像是极轻的、断断续续的诵经声，含混不清，却直往耳朵深处钻。
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，他发现自己白天修补好的墙缝，第二天清早总会出现几道新的、细细的裂纹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夜里拼命想要挤出来。监工的喇嘛查看后，只是皱紧眉头，用藏语低声念叨着什么，让他重新补好，眼神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忌惮。
恐惧像冰冷的藤蔓，悄悄缠上了李老三的心。他开始做噩梦，梦见自己被封在厚厚的墙里，动弹不得，周围全是那些壁画上眼神空洞的神佛。
这天夜里，李老三被一泡尿憋醒，提着灯笼去解手。返回经堂门口时，他无意间将灯笼凑近了自己白天刚刚修补过的那面墙。
灯光摇曳，照亮墙壁的瞬间，李老三的血液几乎凝固了！
那面新抹的、尚未完全干透的泥灰墙上，赫然浮现出几个清晰的手印！那手印很小，像是孩子的，但指关节的纹路却异常深刻，仿佛印下这手印的东西用了极大的力气。湿泥灰被按得微微下陷，边缘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、暗红色的痕迹，不像朱砂，更像……干涸的血。
李老三怪叫一声，连滚带爬地逃回临时搭建的窝棚，一夜无眠，浑身都被冷汗浸透。
第二天，他死活不肯再进那经堂，找到管事喇嘛，结结巴巴地说了手印的事。管事喇嘛听完，脸色骤变，沉默良久，才长叹一声：“那是‘堆’，建筑的‘替身’……古老的仪轨，有些不甘的‘灵’，会被封入墙中，护持殿堂永固……”
喇嘛看着面无人色的李老三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，但也仅此而已。“活儿，必须做完。不然，你走不出这布达拉宫。”
被恐惧和喇嘛的话语胁迫，李老三只得战战兢兢地回到经堂。这一次，他挥舞抹刀的手都在颤抖。就在他心慌意乱地修补最后一道裂缝时，抹刀尖端似乎戳破了墙体内某个空洞的外壳。
他下意识地凑近，想看清里面是什么。
突然，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从破口处涌出！与此同时，墙壁内部那一直存在的诵经声陡然变得清晰、尖锐，不再是含混的低语，而是变成了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、充满怨毒的诅咒！紧接着，一只干枯、青黑色、指甲尖长的小手，猛地从那个破口里伸了出来，一把抓住了李老三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！
那手上的力量大得惊人，冰冷刺骨，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。李老三吓得魂飞魄散，拼命挣扎嘶吼，却感觉自己的魂魄正被那只手一点点地往墙壁里拖拽！他另一只手死死扒住旁边的经书架，木屑深深嵌入指甲。
就在他力气即将耗尽，意识也开始模糊的绝望时刻，一阵宏大、庄重的诵经声由远及近。是那位管事喇嘛带着几名年长的僧人及时赶到。他们手持法器，面容肃穆，诵经声如同温暖的阳光，开始驱散经堂内浓重的阴寒怨气。
抓住李老三手腕的那只枯手，在诵经声中剧烈地颤抖起来，发出不甘的尖啸，最终猛地松开，缩回了墙内，连同那怨毒的诅咒声也一同消失不见。
李老三瘫软在地，大口喘息，手腕上留下一圈青黑色的指印，许久才缓缓消散。
他当夜就连滚带爬地逃下了布达拉宫，工钱一分没要，甚至没敢回头再看一眼那座巍峨的圣殿。此后余生，每当夜深人静，他仿佛仍能听见那来自墙壁深处的、怨毒的诵经声，以及那冰冷刺骨的触感。他至死也不再靠近任何古老的庙宇，并且告诫所有想去西藏闯荡的内地同乡：“有些墙，不能乱碰；有些声音，听见了，就再也忘不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