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婆一个人住在九龙城寨深处,那间逼仄的板间房里。窗外是永远也扫不干净的潮湿和滴答声,还有邻居家孩子没完没了的哭闹。不过阿婆不在乎,她今年七十八了,耳朵有点背,那些噪音传进来,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。
她知道自己记性不太好,有时刚放下剪刀,转头就找不着。她也知道,这屋子里,不只有她一个人。
“阿萍又来了,”她对着空荡荡的饭桌絮叨,碗里只有小半碗白粥,“死女包,总是不敲门就进来,跟她讲多少次都不听。”
阿萍是她女儿,嫁去了英国,三年没回来了。但阿婆就是能“看见”她,有时在墙角梳头,有时就坐在那张破藤椅上,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碎花衫。
最近,除了阿萍,屋子里还多了别的东西。
起初是声音。深夜,她睡得迷迷糊糊,总能听见有人在用指甲挠门。不是大门,是她床尾那个老旧的杉木衣柜。吱呀……吱呀……声音又轻又慢,像虫子在啃木头。
“死老鼠。”阿婆嘟囔一句,翻个身,用薄被蒙住头。可那声音能钻进来,一直响,响到天蒙蒙亮才停。
后来,东西开始挪位。她明明记得筷子插在灶台上的搪瓷杯里,回头却看见它们整整齐齐摆在神主牌位前。她拜的是观音,可有一次,她分明看见牌位上那张泛黄的观音像,嘴角似乎……弯了一下,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。
阿婆心里有点发毛,但更多是恼怒。肯定是那些“调皮鬼”干的。
她嘴里的“调皮鬼”,是几个总在她眼前晃悠的小影子,看不清脸,穿着脏兮兮的旧式褂子,有时蹲在房梁上,有时从床底一闪而过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用那种空洞洞的眼神看着她。
“再捣蛋,婆婆用鸡毛掸子打你们手心!”她挥舞着掸子,对着空气呵斥。小影子一哄而散,但过了一会儿,又会在另一个角落悄悄聚拢。
日子就在这种浑浑噩噩的惊扰中过去。直到那个雷雨夜。
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,像有无数只手在疯狂擂鼓。闪电一下一下,把没有开灯的房间照得惨白一片。阿婆被雷声惊得睡不着,蜷在床上。那衣柜的挠门声又来了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响,都急。咔哧……咔哧……仿佛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要出来。
紧接着,她听见了小孩的笑声,不是“调皮鬼”那种无声的窥视,而是真真切切、银铃般却又透着冰凉的笑声,就在床底下。
“出来!”阿婆壮着胆子吼了一声,“婆婆看见你们了!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一道特别亮的闪电划过,瞬间照亮房间。阿婆的眼睛猛地瞪大了——
床尾那里,哪里还有什么衣柜!
那分明是一口刷着劣质红漆的、旧式的薄皮棺材!棺材盖还在微微震动,那挠门声,就是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!
而床沿边,不知何时,探出了三个小脑袋,梳着冲天辫,穿着猩红色的肚兜。他们的脸白得像涂了面粉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,只有三双漆黑如墨、没有眼白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她。
阿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,几乎停止跳动。
棺材的挠抓声越来越疯狂,盖子开始一点点被顶开,露出一条黑黢黢的缝隙。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那三个红肚兜小孩,动作僵硬地、一步一步从床底爬了出来,朝着床边逼近。他们伸出乌青的小手,手上长着又长又黑的指甲。
“婆婆……”一个小孩开口了,声音尖细,像铁丝刮过玻璃,“……跟我们……躺进去吧……里面……暖和……”
阿婆想尖叫,喉咙却像是被堵住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她想后退,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。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双冰冷的小手,离她的脚踝越来越近,看着那棺材盖越开越大,里面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。
极致的恐惧像冰水浇头,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就在那些小手即将触碰到她的一刹那,她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抓起枕边那把用来裁衣服的旧剪刀,朝着身前胡乱挥舞!
“滚开!都滚开!我不去!我不跟你们去!”她嘶哑地哭喊着,状若疯癫。
剪刀划过空气,没有碰到任何实体。但那三个红肚兜小孩的动作停住了,他们歪着头,用那全黑的眼睛“看”着她。棺材的挠抓声也停了。
雨势渐小,窗外透进一丝微光。
阿婆瘫在床上,剪刀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被冷汗湿透。房间里,棺材不见了,依旧是那个老衣柜。红肚兜小孩也消失了。
一切仿佛又恢复了原样。
几天后,社区的工作人员上门登记,发现阿婆一个人对着墙壁说话,说阿萍给她买了新衫,说那些调皮鬼总算不吵了。工作人员叹了口气,在登记表上做了个记号。
没人知道那个雷雨夜发生了什么。阿婆自己也渐渐“忘记”了,只是偶尔,在夜深人静时,她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脚踝,总觉得那里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触感。而她再也不敢去看那个杉木衣柜,总觉得那深色的木纹里,隐藏着比黑暗更可怕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