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林子静得吓人。
我猫在歪脖子松树后头,猎枪横在膝头,已经蹲了三个时辰。屯里人都管我叫“阎王愁”,六十年来死在我枪口下的野物能堆成山。可这回不一样——那畜生叼走了七个乡亲,其中三个是孩子。
“白毛山神。”屯里人这么叫它。说是长了白毛的老虎,眼睛像两盏绿灯笼。
月亮叫乌云吞了,林子里黑得像锅底。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声,还有我自己呼出的白气。就在这当口,我听见有人喊我:
“德顺哥”
声音又轻又飘,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。我浑身汗毛唰地立了起来。这荒山野岭的,除了我哪还有人?
“德顺哥拉我一把”
声音耳熟得很。像极了二十年前掉进冰窟窿淹死的赵老四。我攥紧猎枪,指甲掐进枪托里。爹说过,夜里山叫名,千万不能应。那是山里的脏东西勾魂来了。
那声音转了个调,变成小女孩的哭腔:“叔我冷”
是上月被叼走的丫蛋的声音!我牙关咬得咯咯响,那畜生怕是成了精,会学人声!
突然,四周静得出奇。连风声都停了。密林深处亮起两簇绿火,忽悠悠地飘过来。不是虎眼——虎眼不会离地三尺高,还飘忽不定。
“阎王愁”这回的声音阴冷粘腻,像毒蛇爬过耳膜,“枪放下”
我眼角瞥见右侧树丛晃动,不及细想抬手便是一枪!
“砰!”
铁砂打在什么硬物上,迸出一串火星子。那两簇绿火猛地逼近,带着股腐烂的腥风。我就地一滚,原先靠着的松树咔嚓裂开三道深痕,像被巨爪挠过。
“点灯!”我吼着掏出牛角灯,火折子却怎么都划不着。汗水糊住了眼皮。
这时左侧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踩得积雪嘎吱作响。是真虎!我调转枪口,却看见终生难忘的景象——
月光偶尔穿透云缝,照见林间空地上站着的“东西”。它有着虎的轮廓,却像人般直立,浑身白毛沾着暗红污迹。脖颈上顶着的竟是半颗腐烂的人头!另半张脸融在虎躯里,嘴角咧到耳根。
最骇人的是它周围飘着几团绿火,每团火里都映着张痛苦的人脸——全是那些失踪的乡亲!
“德顺”那半张人嘴开合着,流出黑水,“来作我伥”
我浑身血液冻住。这根本不是寻常虎患,是修炼成精的虎伥!难怪能学尽人声。
它猛地扑来,速度快得带出残影。我来不及装填火药,抡起猎枪砸过去。枪管撞在它肩上发出金石之声,震得我虎口迸裂。
腥风扑面,我被按倒在地。那半张人脸凑到我面前,眼眶里蠕动着蛆虫。
“应我”它呼出带着尸臭的气,“应我名”
我死死咬住舌尖,血水混着唾沫往下淌。不能应声!爹说过,应了名魂就归它了!
右手艰难地摸向腰间,抽出剥皮用的匕首。拼尽最后力气往它肋下猛捅——听说伥鬼附身的活物,肋下三寸是命门。
“嗷——!”非人非虎的惨嚎震得树叶簌簌落下。
压着我的力量骤松。我连滚带爬地后撤,看见那怪物在地上扭曲翻滚,伤口处滋滋冒着黑烟。
四周绿火忽明忽暗,那些人脸发出凄厉的哀嚎。白毛虎伥挣扎着支起上半身,半张人脸扭曲变形:
“山不转水转下一个”
我捡起猎枪跌跌撞撞往山下跑,不敢回头。直到看见屯子里的灯火,才瘫软在雪地里。
天亮后我带人上山,只找到一片狼藉的打斗痕迹,还有雪地里混杂着黑血的脚印。从那以后,我再不敢独自进深山。
只是每到月黑风高夜,窗外总隐约传来呼唤:
“德顺哥”
这回,声音里带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