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汉末年,草原大旱,牧草枯黄。老羊倌乌恩和他的两个儿子巴图、哈尔,守着部族最后的羊群。这个冬天,饿狼来得格外早,也格外凶。
今夜无月,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草海,带着狼嚎。
“阿爸!头羊被拖走了!”巴图提着套马杆冲进毡房,眼睛通红。
乌恩二话不说,抓起祖传的猎叉。那叉尖饮过三代狼血,在暗夜里泛着冷光。哈尔才十四岁,也握紧了割肉小刀。三人翻身上马,循着雪地上断续的血迹和狼爪印,一路追进了黑石谷。
谷里静得可怕。连风声到这里都低了头。乱石像巨兽的獠牙,参差林立。
“不对劲。”乌恩勒住马,浑浊的老眼扫过四周黑暗,“狼群太安静了。”
通常狼群得了食物,总会有一番撕抢嚎叫。可此刻,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和马蹄轻响,只有死寂。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音。
突然,四面八方,黑暗中亮起无数绿油油的光点,像鬼火漂浮。不是三五只,是几十双!它们无声无息地将三人三马围在了谷底一片空地。
“围成圈!背靠背!”乌恩低吼,三人立刻下马,将受惊的马匹护在中间。
狼群却没有立刻扑上来。它们蹲坐在原地,吐着血红的舌头,涎水滴在干枯的草根上,眼神里不是野兽的狂躁,而是一种……冰冷的审视。
“阿爸,它们……在等什么?”哈尔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乌恩心沉了下去。他见过狼群狩猎,一拥而上,悍不畏死。但眼前这群狼,纪律严明得像军队。
就在这时,狼群如同潮水般分开一条窄路。一头格外雄壮、毛色灰白如老者的头狼缓步走出,它的背上,驮着一个东西。
那东西大小如半大狼崽,浑身皮毛秃一块烂一块,泛着不祥的灰败。最骇人的是它的前肢——细小、干枯,像两根扭曲的柴棍,蜷缩在胸前。它靠着后肢和头狼的支撑,勉强“坐”着。
它的脑袋奇大,与身体不成比例,一双眼睛不是狼的幽绿,而是浑浊的黄色,像两块陈年的琥珀,里面沉淀着数不尽的阴毒与狡黠。
“狈……”乌恩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握着猎叉的手青筋暴起。他只在爷爷的酒后故事里听过这东西,以为是吓唬小孩的传说。
那狈兽张开嘴,发出的却不是狼嚎,而是一阵极其怪异、如同老妪夜啼,又混合着骨头摩擦的嘶哑声音。它浑浊的黄眼珠死死盯住三人,尤其是最年轻的哈尔。
刹那间,哈尔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他听不懂那声音,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温暖的毡房、喷香的奶豆腐、阿妈的笑容……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:“放下刀……走过来……就能回家……”
“哈尔!”巴图一声怒吼,猛地推了弟弟一把。哈尔一个激灵清醒过来,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向前迈了半步,吓得魂飞魄散。
“别看它的眼睛!”乌恩暴喝,“这妖物会惑心!”
狈兽见惑心失败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周围的狼群仿佛收到指令,立刻变换阵型。它们不再散乱包围,而是分作三股,一股正面佯攻吸引注意,另外两股如同利刃,悄无声息地绕向侧翼,目标直指三人护在中间的马匹!
“保护马!”乌恩目眦欲裂。在草原,失了马就等于没了半条命!
猎叉带着破风声刺出,将一头试图扑咬马脖的恶狼钉在地上。巴图的套马杆舞得呼呼生风,勉强逼退左侧的袭击。哈尔手忙脚乱,小刀划伤了一头狼的后腿,却差点被另一头咬住胳膊。
狼群的攻击配合默契,进退有度,完全不像野兽凭本能厮杀,倒像是有高明的统帅在幕后指挥。那狈兽始终趴在头狼背上,黄眼珠冷漠地注视着战场,不时发出短促的嘶叫,调整狼群的攻势。
混战中,乌恩一叉刺穿一头凶狼的腰腹,温热的狼血喷溅在他脸上。他还没来得及喘息,眼角瞥见那狈兽不知何时指挥着两头狼,叼来了几团枯草和干狼粪,堆在了他们下风口处!
它要放火?不对!是烟!这东西聪明得可怕,想用烟熏瞎他们的眼睛!
“巴图!火折子!快把咱们面前的草点着!”乌恩急中生智。既然你要用烟,那就看看谁更狠!
巴图瞬间明白,冒险取出火折子,点燃了脚下干燥的草皮。一小片火墙腾起,阻隔了正面狼群的视线,浓烟也开始弥漫。
狈兽显然没料到这一手,发出一声恼怒的尖啸。
借着火光和烟雾的掩护,乌恩看到了那头狼背上的狈兽,它似乎因为计划被打乱而有些躁动不安,与头狼的配合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间隙。
机会!
乌恩怒吼一声,如同濒死的猛虎,不顾身侧扑来的恶狼,将全身力气贯于右臂,那柄饮血的猎叉脱手而出,化作一道黑色闪电,不是射向头狼,而是直取它背上那只畸形的狈!
这一掷,蕴含了乌恩四十年与狼搏杀的全部经验和恨意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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猎叉精准地穿过狼群缝隙,“噗”地一声,狠狠扎进了狈兽的肩胛!它发出一声前所未有、凄厉到变形的惨嚎,从那头狼背上翻滚下来。
头狼发出一声悲愤的狼嚎,狼群的攻势瞬间停滞,阵型也乱了套,几头狼下意识地想要去护卫受伤的狈。
“走!快走!”乌恩趁机拉起两个儿子,也顾不上马匹了,三人踉跄着冲破因为首领受伤而出现的短暂混乱,头也不回地冲向谷外。
他们不敢停,一直跑到天色微明,再也支撑不住,瘫倒在一条小河边。回头望去,黑石谷隐没在黎明的薄雾中,仿佛一场噩梦。
乌恩看着自己空空的手,那柄祖传的猎叉,留在了狈的身上。
“阿爸,我们……杀了它吗?”巴图喘着粗气问。
乌恩望着草原尽头,缓缓摇头,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:“那一叉,最多重伤它。狈……这东西太邪性,只要不死,它一定会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:“通知所有部落,黑石谷有狈,见到狼群……尤其是有驮着东西的狼,立刻远离。”
很多年后,乌恩垂垂老矣,他总会想起那个恐怖的夜晚,想起那双浑浊残忍的黄眼睛。他知道,那东西或许就藏在草原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,用它的狡诈和恶毒,等待着下一个猎物。
狼祸可御,狈患难防。草原的阴影里,始终潜藏着一个需要用智慧和血勇去对抗的古老噩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