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觉得,自己的脑子可能坏了。
起初只是寻常的丢三落四——钥匙忘了放哪,地铁坐过站,同事打招呼时突然卡壳叫不出名字。在成都这座以悠闲着称的城市里,作为一个广告策划,他的忙碌显得格格不入。大家都笑他“未老先衰”,他自己也只当是压力太大。
但事情渐渐不对劲了。
周二的晨会上,他正要讲解准备了半个月的提案,打开文件夹,里面却是十几张完全空白的a4纸。他冷汗瞬间就下来了,明明昨天熬夜核对时还满是图表和文字。总监的脸色很难看,他张着嘴,却发现自己连方案的核心创意都记不起来,脑子里只有一片嗡嗡作响的空茫。
“周明,这个项目你不用跟了。”总监的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更可怕的是回到家。他和女友林薇养了三年的金毛“火锅”,某天晚上他下班回家,看见它在阳台摇尾巴,第一反应竟是:“这狗谁家的?怎么在我们阳台?”
林薇从他身后进门,愣住了,眼神里满是惊骇和受伤:“周明……你开什么玩笑?”
他不是开玩笑。在那一分钟里,关于“火锅”的所有记忆——从 puppy 时期接回家,到它第一次学会握手,上周刚给它洗过澡——全部消失了。一分钟后,记忆才像退潮后重新露出的礁石,缓缓浮现。但那种瞬间的、彻底的空白感,让他浑身发冷。
林薇觉得他不对劲,逼他去医院。核磁共振结果一切正常。医生说是“急性应激性记忆障碍”,开了些营养神经的药,让他多休息。
药吃了,假请了,情况却愈发诡异。
他开始在房间里发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:梳妆台上有一把陌生的、缠绕着几根长发的木梳;厨房的垃圾桶里有用过的、印着“陈记豆花”的塑料碗,而他从不吃豆花;更惊悚的是,他在床头柜深处摸到一张折叠的纸,上面用陌生的笔迹写着一行字:“它们喜欢重要的记忆。”
是谁写的?什么时候放的?他一无所知。
恐惧像藤蔓缠绕心脏。他偷偷在客厅安装了摄像头。
第二天,他查看录像。凌晨三点,画面里的他准时起床,像梦游般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静坐。然后,他抬起手,用手指在空气中缓慢地“抽取”着什么,一缕缕微弱的、银丝般的光线从他太阳穴被引出,在指尖缠绕,最后……消失在了空气中。整个过程持续十分钟,然后他起身,回到床上继续睡觉。
周明看着录像,血液冻结。那不是他!或者说,那具身体是他,但里面的意识……是什么东西在操控?
他尝试抵抗,喝浓咖啡,用冷水洗脸,但到了凌晨三点,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准时袭来,如同被强制关机。
遗忘在加速。他忘记了和林薇第一次约会的地点,忘记了母亲的生日,甚至有一天早上醒来,他看着身边熟睡的林薇,感到的是一阵强烈的陌生感。她是谁?为什么睡在我旁边?
林薇终于受不了了。在周明又一次茫然地问她“你是谁”之后,她哭着收拾行李:“周明,我受不了了!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!我们分手吧。”
周明怔怔地看着她,想挽留,却连她的名字都卡在喉咙里,吐不出来。他想不起他们为什么吵架,只觉得心口堵得难受,空落落的。
林薇走后,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寂静得可怕。
他翻出旧照片,试图抓住些什么。照片上,他和林薇在青城山合影,背后是缭绕的云雾。他看着照片,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是哪一年,当时说了什么,心情如何。照片上的自己,笑容灿烂,却像一个陌生的、戴着周明面具的演员。
他瘫倒在地,绝望地嘶吼,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碰撞。
最后,他做出了决定。他拿出纸笔,趁着那些恐怖的“知识”还没被忘掉,用尽全部意志力,颤抖着写下:
“不要相信你的记忆。”
“凌晨三点,它们会来。”
“重要的记忆是它们的食物。”
“我是周明,我在成都,我被……”
笔尖在“被”字后面顿住,一大滴墨水滴下,晕染开一片模糊的黑暗。他抬起头,眼神一片茫然,看着手里攥着的笔和纸上未写完的字。
“我……要写什么来着?”
他忘了。
窗外,成都的夜幕缓缓降临,霓虹闪烁,一如既往地包容着所有的喧嚣与秘密。只是在这千篇一律的灯火中,有一扇窗户后的灯光,无声地熄灭了。
而在城市另一个角落,或许正有另一个人,困惑地皱起眉头,感觉自己……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