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年的夏天，我，一个从潮汕老家初到香港投奔亲戚的愣头青，阿强，站在深水埗的霓虹灯下，感觉自己像颗被扔进维多利亚港的石子，渺小又格格不入。三叔公在油麻地有间旧唐楼，暂时收留我。抵达那晚，恰逢农历七月十四，中元节。街边随处可见焚烧衣纸的铁桶，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黑暗，纸灰像黑蝴蝶般盘旋上升，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某种焦糊的怪异气味。
“阿强，早点返来，今晚‘鬼门开’，莫要在外面乱逛。”三叔公递给我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，神色严肃地叮嘱。
我嘴上应着，心里却不以为然。二十出头，血气方刚，哪信这些神神鬼鬼。晚上九点，我揣着一点港币，想熟悉下周边，顺便买包烟。
拐出唐楼所在的巷子，钻进另一片更密集、更老旧的楼群。这些楼仿佛生长在一起，招牌层层叠叠，遮天蔽日，晾衣杆像丛林里的藤蔓，挂满湿漉漉的衣物，滴着水。灯光昏暗，仅有的几盏路灯接触不良般闪烁，将我的影子拉长、扭曲、又缩短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，我想回头，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眼前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老旧小区入口，几栋灰扑扑的七八层高的楼围成一个“口”字形，中间是块空地，种着几棵叶子蔫黄的榕树，气根垂落，像老人的胡须。小区门口没有名字，只有一个生锈的铁闸门，半开着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来的时候绝对没有见过这里。我试图按照记忆原路返回，可穿过两条巷子，一抬头，那没有名字的小区入口，又鬼魅般地出现在眼前。
邪门了！
我不信邪，再次转身，加快脚步，甚至小跑起来。潮湿闷热的空气裹挟着我，汗水浸湿了廉价的衬衫。我穿过卖夜宵的摊档（明明刚才还人声鼎沸，转眼就冷冷清清），绕过停满旧货车的死胡同，甚至钻过一条挂满霓虹灯招牌、却空无一人的短街……每一次，当我以为终于摆脱时，那个沉默的、没有名字的小区入口，就像游戏的刷新点一样，固执地等在前方。
恐惧开始像冰冷的藤蔓，悄悄缠上我的心脏。我停下来，大口喘气，环顾四周。街道异常安静，刚才还能听到的电视声、麻将声、车流声，全都消失了。只有风穿过楼宇缝隙的呜咽，还有……隐隐约约的，像是很多人同时在低语的声音，细碎，模糊，听不真切，却无处不在。
我慌了，想起三叔公的话。中元节……鬼打墙？
我强迫自己冷静，决定走进这个小区看看。也许穿过去，就能找到出路？
铁闸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刺耳的呻吟，在死寂中格外瘆人。小区内部比外面更暗，几盏声控灯在我头顶先后亮起，发出昏黄得如同濒死之人目光的光线，随即又迅速熄灭，将我抛回黑暗。只有几户窗户透出微弱的光，不是正常的白炽灯或日光灯，而是一种……陈旧的、泛黄的，像是老式灯泡或者烛光的光晕。
我看见楼下空地那些榕树的影子，在微弱的光线下，投在墙上，张牙舞爪，那形态……竟有些像扭曲的人影！我猛地眨眼，影子又恢复了树的形状。
我贴着墙根，想快速穿过这片空地。走到中间时，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，不是普通的凉，是那种钻入骨髓的阴冷。我下意识抬头，看向旁边那栋楼的楼梯间窗户。
一个穿着旧式碎花衫的老太太，正站在窗后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。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，看不真切，但能感觉到那目光，直勾勾的，没有任何情绪。
我头皮发麻，赶紧低下头，加快脚步。眼角余光瞥见旁边楼道的黑暗里，似乎有小小的、苍白的东西一闪而过，伴随着极其轻微的、像是赤脚踩在水泥地上的“啪嗒”声。
不能停！我告诉自己，出口就在前面！
终于跑到小区另一头的出口，同样是一个半开的铁闸门。我几乎是冲了出去——
外面，不是预想中的街道。
还是那个小区！一模一样的布局，一模一样的榕树，一模一样的昏暗！我就像在一个莫比乌斯环上跑了一圈，又回到了原点！不，甚至可能……我根本没出去过？强烈的眩晕感袭来。
“后生仔……”一个苍老、干涩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。
我吓得魂飞魄散，猛地转身。是那个穿碎花衫的老太太！她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，里面鼓鼓囊囊。她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浮肿、苍白，眼神空洞。
“阿婆，这……这里怎么出去？”我声音发颤。
她没回答，只是慢慢抬起枯瘦的手指，指向旁边一栋楼的七楼某个窗口。那窗口黑着灯。
“佢……等紧你食饭。”她咧开嘴，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，笑容僵硬而诡异。
等我吃饭？谁？
没等我再问，她不再理我，拎着那个黑色的袋子，步履蹒跚地走向楼道黑暗处，身影融入阴影，消失了。空气中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像是……香烛混合着劣质胭粉的味道。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七楼那个窗口，黑洞洞的，像一只凝视着我的盲眼。就在这时，那窗口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个影子，像是个……孩子的头？
我浑身汗毛倒竖，几乎要崩溃了。我掏出兜里那个廉价的打火机，啪嗒点燃，微弱的火苗在死寂的空气中跳动。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，也许是本能地想驱散一点黑暗和寒意。
突然，我听到一阵铃声——是那种老式的、清脆的金属铃铛声，叮铃铃，叮铃铃，从四面八方传来，越来越近！
紧接着，我看到空地上，那些榕树的气根后面，楼道口的阴影里，甚至楼上的窗户后面，开始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、半透明的人影！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，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，都静静地“站”在那里，无声地“看”着我。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冰冷，那股低语声变得清晰了一些，仿佛就在耳边萦绕，充满了无尽的哀怨和……某种期待。
我被包围了！
极致的恐惧让我大脑一片空白。我想起老家老人说过，遇到“鬼遮眼”，要用秽物或者……咬破舌尖！
我顾不上那么多，心一横，用力咬破自己的舌尖！
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，伴随着剧烈的刺痛。
也就在这一瞬间，眼前的景象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，剧烈地抖动、扭曲了一下！
那些模糊的人影倏地消失了，冰冷的粘稠感退潮般散去，周围的低语和铃铛声也戛然而止。头顶一盏原本怎么跺脚都不亮的声控灯，“啪”地一声亮了，散发出虽然依旧昏黄却无比真实的光芒。
我发现自己仍然站在那个小区的空地上，但感觉完全不同了。那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和压迫感消失了。我猛地回头，看向进来的那个铁闸门，门外，是深水埗熟悉的、嘈杂的街道景象，汽车喇叭声、人声隐隐传来。
我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，这一次，没有再回到原点。我沿着街道拼命跑，不敢回头，直到看见三叔公那栋唐楼熟悉的灯光。
后来，我把经历结结巴巴地告诉三叔公。他沉默地抽着水烟，良久才说：“那个地方……听说很多年前起楼时出过大事，死过人，后来就邪门得很，平时看不出，但每年到了七月半阴气最重的时候……就容易‘醒’过来。你是个生人，阳气旺，又恰好在那个时辰闯进去……唉，算你走运，懂得咬舌头。”
我再也没有在晚上独自乱逛过那个区域。甚至白天，我都会刻意绕开那片楼群。
只是偶尔，在深水埗错综复杂的街巷里穿行时，我总会下意识地警惕，生怕一不留神，又会在某个转角，看到那个没有名字、沉默地等待着下一个迷路之人的老旧小区入口。香港的夜，藏着太多我无法理解的秘密。而那晚的冰冷、低语和无数无声注视的目光，成了我在这座繁华都市里，最深的梦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