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5年，香港。来自北京的工程师李卫国，带着单位发的“先进工作者”奖状和积攒多年的外汇券，终于踏上了这座传闻中光怪陆离的殖民都市。他穿着笔挺但过时的中山装，胸口别着主席像章，与身边汹涌的喇叭裤、花衬衫格格不入。行程单上，“黄大仙祠”被红笔圈出——同事说，那里求签灵验得很。
工作日的黄大仙庙，香火鼎盛得超乎想象。呛人的烟雾缭绕不散，成千上万支香烛像一片燃烧的丛林，空气中弥漫着檀香、烧肉和某种类似陈旧纸张燃烧的奇异气味。虔诚的信徒们跪在跪垫上，捧着签筒疯狂摇动，竹签落地的“哗啦”声此起彼伏，混合着粤语的呢喃祈祷，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喧闹。李卫国皱了皱眉，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，此行更多是出于猎奇。
他学着别人的样子，捐了香油钱，取过一个暗红色的旧签筒。签筒触手冰凉，带着一层油腻腻的包浆，不知被多少人摩挲过。他心不在焉地想着工作汇报的事，随意摇晃了几下。
“啪嗒。”
一支竹签跳了出来，落在地上。他没在意，准备捡起来放回去。可就在这时，眼角的余光瞥见签筒里，似乎……还有一支签，正以一种违反重力的方式，极其缓慢地，自己往外冒。
李卫国愣住了，以为自己眼花了。他定睛看去，那支签确实在动，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推送。它一点一点地探出签筒，最终，“啪”一声轻响，落在了第一支签的旁边。
第八十七签。
他弯腰捡起两支签。第一支是常见的竹制，刻着“第二十一签，上吉”。而另一支，材质怪异，颜色深暗近黑，触手不是竹子的温润，而是一种死寂般的冰冷，上面刻着的数字不是红色或黑色，而是一种暗淡的、仿佛渗入骨质的赭石色——“第八十七签”。
李卫国心里咯噔一下。他记得门口的示意图明确写着，黄大仙灵签共八十六支。哪来的第八十七签？
他拿着两支签，走到庙祝解签的摊位前。摊主是个干瘦的老者，戴着老花镜。李卫国先将“第二十一签”递过去。老者熟练地接过，翻开对应的签书，用粤语夹杂着生硬的普通话解释：“先生，好签啊，出门遇贵人……”
李卫国点点头，又将那支黑色的“第八十七签”递过去。
老庙祝的手刚触碰到那支签，就像被火烧到一样猛地缩回，脸色骤变。他抬起头，第一次正眼打量李卫国，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“这支签……哪里来的？”老者的声音干涩。
“就……就从签筒里摇出来的。”李卫国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发毛。
“不可能！”老者斩钉截铁，压低了声音，“这里没有八十七签！从来没有！你这支是……是‘鬼签’！”他像驱赶苍蝇一样挥手，“拿走！快拿走！解不了！”
“鬼签？”李卫国的心沉了下去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他还想再问，老者却已经背过身去，不再理他，嘴里用粤语飞快地念叨着什么，像是在祈祷。
李卫国拿着那支冰冷的黑签，站在原地，感觉四周鼎沸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玻璃，变得模糊而遥远。阳光依旧明亮，香烟依旧缭绕，但他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冷。他低头看着那支诡异的签，黑色的签身仿佛能吸收光线，上面赭石色的数字“八十七”像一只凝固的眼睛，漠然地与他对视。
他不信邪！一定是有人恶作剧，或者庙方的疏漏！他决定去查对应的签文。他走到摆放签书的架子前，按照编号寻找。第八十一、八十二……八十六。果然，到八十六就没了。他不死心，来回翻找，指尖忽然触到书架最底层，一个被其他签书半压着的、极其破旧的线装簿子。封面没有字，纸张泛黄发脆。
他鬼使神差地抽出来，翻开。里面的字迹是竖排的繁体，墨色暗淡。他一页页往后翻，心跳莫名加速。终于，在最后一页，他看到了——
第八十七签：下下签（绝签）
签文：
镜花水月本是空，
阴身借路莫相逢。
归途已改休回首，
残香断烛夜夜同。
这签文……什么意思？镜花水月是空？阴身借路？归途已改？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祥。李卫国看得头皮发麻，手一抖，那本旧签簿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慌忙将签簿塞回去，再抬头时，发现庙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。明明还是下午，却有种黄昏将至的错觉。那些虔诚跪拜的信徒，他们的身影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扭曲、模糊。一个刚刚求到上签、正欢天喜地离开的妇人，她的笑脸在李卫国眼中，竟莫名透出一丝僵硬的诡异。
他感到无数道目光似乎从四面八方射来，不是来自活人，而是来自那些沉默的神像，来自袅袅的青烟，来自脚下被香火熏黑的石板……它们在看着他，看着他手里那支不该存在的黑签。
恐惧像潮水般涌来，淹没了他的唯物主义信念。他只想立刻离开这里！
他紧紧攥着那支黑签，像是攥着一块冰，跌跌撞撞地朝庙门走去。来时觉得拥挤不堪的道路，此刻却感觉异常漫长，身边的人流仿佛变得粘稠，阻碍着他的脚步。他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，猛地回头，却只有烟雾和模糊的人影。
终于，他冲出了黄大仙庙的牌坊，回到了车水马龙的大街上。阳光刺眼，喧嚣扑面而来，他大口喘着气，有一种重回人间的恍惚感。
他下意识地摊开手掌，那支冰冷的黑色第八十七签，不见了。
是掉了吗？还是……
当晚，回到九龙酒店的房间，李卫国开始发高烧，噩梦连连。梦里，他总是在一条没有尽头的、烟雾弥漫的路上走着，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若有若无的叹息。路边的镜子里，映不出他的脸，只有一片空白。
三天后，李卫国勉强病愈，按照原计划乘坐火车返回内地。列车飞驰，逐渐远离香港。他望着窗外渐次熟悉的农田景象，心里稍稍安定。
中途停靠一个大站时，他对面上来一位穿着朴素、像是乡下算命先生的老者。老者坐下后，看了李卫国一眼，眉头立刻紧锁。
“后生，”老者忽然开口，带着浓重的口音，“你……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？”
李卫国心里一紧：“您……您什么意思？”
老者死死盯着他的印堂，低声道：“你身上……有股很重的香火味，但不是正路香火，是……‘阴香’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更沉，“而且，你背后……跟着‘东西’呢，不止一个。它们……在等着你带它们‘回家’。”
李卫国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他猛地想起那支黑色签文上的字——“归途已改休回首”。
他的归途，还是原来的归途吗？
他僵硬地转过头，看向列车车窗。玻璃上，清晰地映出他苍白惊恐的脸。然而，就在他的影像身后，在那飞速掠过的、模糊的田野背景之上，他似乎看到了几缕极淡极淡的、人形的青烟，静静地“站”在那里，无声无息。
列车轰鸣，载着他驶向未知的终点。而那段在香港黄大仙庙的诡异经历，连同那支消失的第八十七签和那句“归途已改”的谶语，成了他余生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。有些门，一旦误入，就再也关不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