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底是软的，积着厚厚的腐叶。我摔得七荤八素，好半天才缓过劲。抬头看，坑口离地至少两三丈，四壁光滑，长满青苔，根本爬不上去。
坑里光线昏暗，只有头顶一小片灰白的天光。我摸索着站起，脚下却踩到个硬物。低头看，是半块头骨，眼窝黑黝黝地“瞪”着我。
我这才看清，这坑底散落着无数骸骨。有人骨，有兽骨，层层叠叠，不知积了多少年。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腐臭，和一种奇怪的甜香混合在一起，闻了让人头晕。
我找了一圈，没发现出路。这坑像个天然陷阱，掉进来就别想出去。绝望像冰水一样漫上来。难道我要死在这儿，变成这累累白骨中的一具？
正绝望时，我发现坑壁一角有个不起眼的洞口，被藤蔓和骸骨遮掩着。洞口不大，仅容一人爬行。我拨开遮挡，往里探看——黑漆漆的，深不见底，但有股微弱的气流从里吹出，带着泥土的腥气。
没得选了。我趴下身子，钻进洞。
洞里狭窄逼仄，我只能匍匐前进。石壁湿滑冰冷，地上是黏糊糊的泥浆。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，前面出现微光。我精神一振，加快速度。
爬出洞口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，高有十余丈，方圆数十丈。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，石尖滴着水，叮咚作响。洞壁布满发光的苔藓，发出幽绿的荧光，勉强照亮空间。
洞窟中央，竟有一座石台。台呈八角，每角立着一根石柱，柱上刻满符咒。台面平滑如镜，中央有个凹槽，槽里积着半汪清水，清可见底。
石台周围，散落着许多器物：锈蚀的刀剑，破碎的陶罐，还有……几个打坐的蒲团，蒲团上竟坐着人！
不，不是活人。是干尸。
一共五具干尸，围坐石台，呈五方方位。它们身上的衣物早已朽烂，露出黑褐色的皮肤，紧贴着骨头。每具干尸都保持打坐姿势，双手结着奇怪的手印。最诡异的是它们的脸——表情各异，有的似在狂喜，有的似在痛苦，有的则一脸茫然。
我走近细看，发现干尸并非自然形成。它们的胸口都有个洞，拳头大小，边缘光滑，像是被什么利器整齐地剜出。透过洞口，能看见里头空空如也——五脏六腑都没了。
我打了个寒颤。这地方邪门。
目光落到石台中央那汪水上。水极清澈，映着洞顶的荧光，泛着淡淡的绿。水中似有东西在缓缓旋转，仔细看，是极细的银色光点，像无数微小的星辰。
黄符在此刻突然发烫，烫得我胸口生疼。我掏出符纸，发现上面的朱砂线条全汇聚向石台上的那汪水。
这就是“登仙梯”？
我犹豫着爬上石台。台面冰凉刺骨，踏上去的瞬间，整个洞窟忽然响起嗡鸣声。那声音低沉浑厚，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，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颤。
我走到水槽边，低头看。水中我的倒影清晰无比，可看着看着，那倒影竟对我笑了！不是我自己的笑容，而是一种诡异的、超脱了悲喜的笑。
倒影的嘴巴开合，无声地说着什么。我仔细辨认口型，好像是：“喝……下……”
喝这水？
我想起老道说过，登仙需忍常人不能忍之苦。莫非这就是考验？
我蹲下身，伸手掬水。指尖触到水面的刹那，刺骨的寒意顺着胳膊窜上来，整条手臂瞬间麻木。我咬咬牙，捧起一捧水，送到嘴边。
水里那银色光点忽然活了，像无数小虫在水中游动。我闭上眼，一仰头——
水入喉，没有想象中的冰冷，反而滚烫如火！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而下，在胃里炸开，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。我惨叫着跪倒，感觉身体里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，在捅，在搅动！
眼前景象开始扭曲。洞窟的墙壁活了，像巨大的内脏在蠕动。那些干尸动了，它们缓缓转头，黑洞洞的眼窝“看”着我。石台上的水槽里，水面沸腾，咕嘟咕嘟冒起气泡，每个气泡破裂，都传出一声凄厉的哀嚎。
我在地上翻滚，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。血珠不是红色，是黑色，黏稠得像原油。它们汇成一股股，流向石台，被那汪水吸收。水越来越红，最后成了一池血水。
血水中，缓缓浮起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节脊椎骨，晶莹如玉，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。骨节分明，共二十四节，每节上都刻着细密的金色符文。它悬浮在水面之上，缓缓旋转。
一个声音在我脑中响起，非男非女，宏大而空洞：“仙骨已现，凡胎当蜕。”
蜕？怎么蜕？
没等我反应，剧痛再次升级。我清晰地感觉到，自己后背的皮肉在裂开！不是外伤的撕裂，而是从内而外，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！
我撕开上衣，扭头看自己的背——皮肤下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，顶起一个个凸起，沿着脊椎的位置，一节一节往上移。每移一节，那处的皮肤就变得透明，能看见底下森白的骨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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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骨头在往外长！
“啊——”我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。剧痛超越了极限，反而变得麻木。意识开始模糊，眼前只剩下那节悬浮的“仙骨”，它在旋转，在发光，在呼唤我。
我挣扎着爬向石台，伸手去够那仙骨。
指尖即将触及时，异变陡生！
那五具干尸，同时动了！它们僵硬地站起，骨骼摩擦发出“咔咔”声响，朝我围拢过来。它们伸出枯爪，不是要攻击我，而是……要抢那仙骨！
其中一具干尸动作最快，一把抓住了仙骨！
仙骨猛然迸发出刺目的金光。干尸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，抓住仙骨的手瞬间化为飞灰。但它不退反进，用残臂抱住仙骨，整个身体扑了上去。
其他干尸也一拥而上。它们争夺、撕咬，如同饿狗抢食。仙骨在它们之间传递，每接触一具干尸，那干尸就燃烧起来，化作一团人形火焰，惨叫着化为灰烬。
但灰烬不散，而是凝成一股黑烟，重新注入仙骨。仙骨的颜色开始变化，从乳白变成灰白，再变成暗灰，最后成了墨黑色。表面的金色符文也黯淡下去，变成了血色。
我瘫在台边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。五具干尸全灭了，只剩那节漆黑的“仙骨”悬浮空中，缓缓转向我。
它不再发光，反而吸收着周围的光线。洞窟暗了下来，只有它悬浮在那里，像一个黑洞。
“来……”它发出声音，这次是直接在我脑海里轰鸣，“融合……成仙……”
我该过去吗？
黄符在我怀里燃烧起来，化作一团火，烫穿了我的衣衫，烙在胸口皮肉上。剧痛让我清醒了一瞬。
不对。这不是登仙。
这是……献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