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……”我喉咙发干，挤出一个字。
桌边的老者确确实实是我爹的模样：花白头发在脑后挽个髻，额头那道被驴踢的疤，左耳缺了小块——是我六岁那年不小心用镰刀割的。连他抽旱烟时喜欢眯起右眼的习惯，都一模一样。
可我爹死了二十三年了。下葬那天，是我亲手捧的土。
“愣着干啥？”爹敲敲烟杆，“还不进来？走了整日山路，不饿？”
饭菜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。那炖肉油亮亮的，冒着热气，是我小时候过年才能吃上的红烧肉模样。米饭雪白，酒壶里飘出高粱酒的醇香。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。
但我没忘老道的警告：不可食任何山中之物。
“爹，”我声音发颤，“您……您怎么在这儿？”
爹咧开嘴笑了，露出那口被烟熏黄的牙：“这是咱家啊。你忘了？咱家就在老君山下。”
不对。我家在山外王家沟，离这儿少说五六十里。
“快进来，菜要凉了。”爹招招手，那姿势，那语气，和我记忆里分毫不差。
我鬼使神差地迈进屋。屋里暖和极了，驱散了山夜的寒气。我在桌边坐下，眼睛却盯着那盆肉——肉块炖得酥烂，酱汁浓稠，里头还有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炸豆腐泡。
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，又夹了块最大的肉放在我碗上。“吃吧，吃吧。你小时候啊，就馋这口。”
我拿起筷子，手抖得厉害。爹就坐在对面，笑眯眯看着我，自己却不吃，只端着酒杯慢慢抿。
“您不吃？”我问。
“我吃过了。”爹说，眼神有些飘忽，“你快吃。”
我看着碗里的肉。肉香直冲脑门，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。我太饿了，从早上到现在，就啃了几口碎饼。我夹起肉，送到嘴边——
肉块在筷子上忽然动了动。
我定睛一看，那哪里是肉？分明是一截手指！人的手指！指甲盖还在，指节处有圈褐色的老人斑。
我“哇”地吐出来，扔了筷子。那截手指掉在桌上，竟像活物般蜷曲了几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爹皱起眉，“不合口味？”
我抬头看他。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，那张熟悉的脸忽然有些扭曲。他的眼睛变得异常黑，深不见底，嘴角却向上咧着，保持着一个僵硬的笑。
“你不是我爹。”我往后缩。
“我怎么不是你爹？”他声音变了，变得尖细，“你六岁那年偷吃供果，是我替你顶了罪，被你爷抽了十鞭子，忘了？你十岁掉进冰窟窿，是我跳下去把你捞上来，自己落了病根，忘了？”
他说得都对。可越是都对，我越害怕。
“你娘走得早，是我一手把你拉扯大。你要成亲，我卖了祖传的玉扳指给你凑彩礼。你婆娘生病，我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……”他一句句说着，声音忽远忽近，“现在爹在这儿，给你做了顿饭，你怎么就不肯吃呢？”
他站起身，朝我走来。身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、晃动的影子。
我抓起桌上的酒壶朝他砸去。壶碎了，酒液泼了他一身。他停住脚步，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衫，然后缓缓抬头。
那张脸开始融化。像蜡烛遇热，皮肤一层层耷拉下来，露出底下猩红的筋肉。眼睛掉出眼眶，挂在脸颊上。嘴巴裂到耳根，里头是密密麻麻的、针尖似的细牙。
“不吃……”它嘶嘶地说，“那就永远留下吧……”
屋里的一切都在变化。墙壁变成蠕动的肉壁，地上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。桌子腿成了人腿，还在微微颤抖。那盆“炖肉”翻倒在地，里头的肉块蠕动着，拼凑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
我狂叫着冲出屋子。身后传来那东西凄厉的嚎叫：“栓子！回来！栓子——”
我头也不回，一头扎进黑暗的林子。不知跑了多久，直到听不见那叫声，才瘫倒在地，大口喘气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我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坟地里。坟包一个挨一个，墓碑东倒西歪。我挣扎着爬起，环顾四周——哪有什么茅屋？只有一片乱坟岗，最中央有座塌了半边的坟，墓碑上模糊刻着“王公之墓”。
那是我爹的名字。
我腿一软，跪倒在地。昨晚我竟在爹的坟头吃了一顿“饭”？不，我没吃，我没吃……
我掏出黄符。符纸竟湿了一片，像是被汗水或泪水浸过。上面的朱砂线条更加清晰了，指向坟地后方的一条小路。
我摇摇晃晃站起，继续前行。经过爹的坟时，我跪下磕了三个头。“爹，儿子不孝。等儿子成了仙，一定回来好好给您修坟。”
起身时，我瞥见坟头有样东西闪闪发光。凑近一看，是枚玉扳指——正是当年爹卖掉的祖传之物！
我伸手去捡。指尖触到扳指的刹那，耳边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：“栓子……别去……”
我缩回手，咬咬牙，转身离开。
走了几步，忍不住回头。坟头上空空如也，哪有什么扳指。
天亮了，林子里却起了雾。白茫茫的雾浓得化不开，三五步外就看不见了。我在雾中摸索前进，全靠黄符指引。雾里有各种声音：脚步声，低语声，还有乐器声——像是唢呐，吹的却是丧乐。
雾越来越浓，最后浓得像实质，裹在身上湿冷黏腻。我几乎是在雾里游。突然，脚下一空——
我跌进一个深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