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稿播出三天后,轧钢厂宣传栏前围了不少工人。
“这稿子写得好啊!听着提气!”
“可不嘛,重点说了杨厂长高风亮节,还提了各车间的实干劲儿。”
“韩厂长就带了一句,但听着实在。”
几个老工人议论着,不住点头。
这时,一个穿着藏蓝中山装、梳着整齐分头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走过来,正是新调来的销售副厂长牛凯。
“让让。”牛凯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官腔。
工人们纷纷让开一条道。
“片面。”牛凯低声吐出两个字,转身就走。
旁边有个年轻工人没听清,问身边老师傅:“牛副厂长说啥?”
老师傅摇摇头:“甭打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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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,厂长办公会。
韩卫民主持会议,各副厂长、车间主任围坐长桌。
“三季度生产指标超额完成百分之十二,这是全体工人同志的功劳。”韩卫民翻开报表,“特别是二车间、四车间,改进工艺流程后,次品率下降明显。值得表扬。”
二车间主任老陈憨厚地笑笑:“都是工人同志们琢磨出来的土办法,管用就行。”
四车间主任刘大柱也点头:“老陈说得对。”
牛凯清了清嗓子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成绩要肯定,但问题也不能忽视。”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,“我调来这几天,走访了几个车间,听到一些反映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韩卫民抬眼:“牛副厂长请讲。”
“首先,销售渠道还是太窄。”牛凯说道,“现在主要靠计划调拨,自主销售占比不到百分之十五。这不行。”
“其次,”他顿了顿,眼睛扫过众人,“厂里有些宣传导向,我认为值得商榷。”
韩卫民神色不变:“具体说说。”
“广播站前几天的稿子,我听了。”牛凯身体前倾,“通篇强调‘集体’,这没错。但对前任领导的贡献,轻描淡写;对现任领导的成绩,避重就轻。这容易让工人同志产生误解,以为厂里领导层不团结。”
老陈皱起眉头:“牛副厂长,稿子我听了,觉得挺好。杨厂长主动让贤,胸怀宽广,这说得很清楚啊。”
“老陈,你是老同志了,看问题要全面。”牛凯笑了笑,笑意未达眼底,“杨厂长为什么让贤?是因为身体原因,还是工作调整?稿子里含糊其辞。工人同志们会怎么想?会不会觉得是有人迫不及待?”
这话一出,会议室气氛陡然凝重。
刘大柱瓮声瓮气开口:“牛副厂长,这话过了。”
牛凯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叶,“现在厂里有些风言风语,说韩厂长排挤老领导,独揽功劳。我们做领导的,要主动澄清,而不是回避。”
韩卫民放下手中的钢笔,看向牛凯。
“牛副厂长听到哪些风言风语?在哪个车间听到的?具体是谁说的?”他问道,声音平稳。
牛凯一愣,随即笑道:“韩厂长,这话就是随口一提。具体是谁,我也不好指名道姓,影响团结嘛。”
“既然是风言风语,就更应该查清楚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咱们有纪律,不允许背后议论、传播不实信息。牛副厂长既然听到了,应该当场制止,而不是在办公会上含糊其辞。”
牛凯脸色微变。
韩卫民继续道:“牛副厂长如果有具体修改意见,可以书面提交给宣传科。”
一番话,不卑不亢,有理有据。
牛凯干笑两声:“韩厂长说得对。我也是为了厂里团结着想,提醒一下。”
“提醒得好。”韩卫民点头,“团结不是一团和气,而是在原则基础上的团结。今后大家听到任何不利于团结的言论,都要当场纠正,并及时汇报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还有别的问题吗?”
众人摇头。
“散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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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后,牛凯快步回到自己办公室,关上门,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抓起电话,拨了个号码。
“喂,老马?我牛凯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晚上老地方,叫上老孙,碰个头。”
傍晚,离轧钢厂两条街的小饭馆包间里。
牛凯、二车间副主任马有德、六车间主任孙长贵围坐一桌。
马有德给牛凯倒酒:“牛厂长,今天会上,韩卫民那小子没给您面子啊。”
牛凯摆摆手:“年轻人,刚上来,锐气足。理解。”
孙长贵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闷头吃菜,没接话。
“老孙,你怎么看?”牛凯问道。
孙长贵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:“牛厂长,我是搞技术的,领导间的事,我不掺和。”
“没让你掺和。”牛凯笑道,“就是聊聊。你看,韩卫民把生产指标压得这么高,工人加班加点,奖金却没见涨多少。这合适吗?”
马有德接话:“就是!我车间里好几个老师傅都抱怨,说现在比杨厂长在时还累。”
孙长贵沉默片刻:“生产任务重,是大环境。再说,韩厂长也引进了新设备,效率确实提高了。”
“设备是他引进的?”牛凯嗤笑,“那是部里统一调配。他不过是凑巧赶上。老孙,你别被他糊弄了。我听说,他要把六车间那条老生产线淘汰,换新线。那你手下那些老工人怎么办?他们可跟了你十几年。”
孙长贵手指抖了抖。
牛凯看在眼里,继续加码:“韩卫民为什么急着出成绩?还不是想往上爬。他用咱们工人的血汗,铺他自己的路。等他把功劳捞够了,调走了,留下咱们收拾烂摊子。”
马有德拍桌子:“牛厂长说得对!不能让他这么折腾!”
孙长贵终于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:“那……牛厂长有什么办法?”
牛凯身体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:“很简单。他靠生产指标说话,咱们就让指标‘说话’。”
一周后,二车间发生设备故障,一台主要机床停机检修,耽误了两天生产。
马有德哭丧着脸向韩卫民汇报:“厂长,真是意外。那机器老化了,突然就趴窝了。”
韩卫民亲自到车间查看,又叫来技术科的人。
“不是老化。”技术员检查后说道,“是有人违规操作,导致齿轮卡死。”
马有德立刻瞪眼:“小张,话可不能乱说!我们车间都是老师傅,谁会违规操作?”
技术员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说。
韩卫民蹲在机器旁,仔细查看齿轮损伤痕迹,又看了看操作记录。
“昨天夜班是谁当值?”他问道。
“是王师傅带的班。”马有德说道,“老王可是二十年的老操作工了,从没出过差错。”
“叫王师傅来。”韩卫民起身。
王师傅很快来了,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,听说机器坏了,脸都白了。
“厂长,我真按规程操作的。”他急得结巴,“我……我可以发誓!”
韩卫民看着他粗糙的手和慌张的眼神,点点头:“王师傅别急,我相信你。操作记录我看过了,你这边没问题。”
他转向技术员:“损伤痕迹显示,齿轮是在超负荷运转下突然卡死的。夜班生产任务并不重,为什么会超负荷?”
技术员想了想:“除非……有人调了转速档位,但又没调整进料量。”
韩卫民看向机床控制面板,其中一个调速旋钮有细微的拧动痕迹,但记录表上并没有相应登记。
“昨天还有谁碰过这台机器?”他问道。
马有德抢答:“没别人啊,就老王他们班。”
这时,旁边一个年轻学徒怯生生举手:“厂长……我昨天看见……看见马副主任傍晚来过,在机器这儿站了一会儿。”
马有德脸色一变:“小兔崽子胡说什么!我那是例行检查!”
韩卫民盯着马有德:“马副主任,你检查时动过调速旋钮吗?”
“我……我就试了试,看灵不灵。”马有德额头冒汗,“试完就拧回去了啊!”
“试完拧回去,为什么不登记?”韩卫民声音冷了下来,“厂里规定,任何参数调整必须登记在案。你是老同志,不知道这条?”
马有德哑口无言。
“这件事,纪委介入调查。”韩卫民对随行的厂办主任说道,“在查清之前,马有德暂停副主任职务,配合调查。”
他又看向王师傅:“王师傅,你们班这两天耽误的产量,从明天开始,分三个白班补回来。加班费按标准发。有问题吗?”
王师傅连连点头:“没问题!谢谢厂长信任!”
韩卫民拍了拍他肩膀,转身离开车间。
马有德看着他背影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消息很快传开。
牛凯在办公室听到汇报,气得摔了茶杯。
“蠢货!这点事都办不好!”
他喘了几口粗气,抓起电话打给孙长贵。
“老孙,马有德出事了。”他阴沉道,“韩卫民下手狠,直接停了职。下一个,说不定就是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良久。
“牛厂长,我想明白了。”孙长贵声音沙哑,“六车间那条老生产线,是该淘汰。我手下那些老工人,厂里可以安排培训转岗。韩厂长说了,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工人。”
牛凯一愣:“老孙,你……”
孙长贵说道,“搞小动作,损公肥私,我看不惯。今天这话,我就当没听过。以后……咱们少联系吧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牛凯握着听筒,脸色铁青。
第二天,韩卫民把牛凯叫到办公室。
“牛副厂长,坐。”韩卫民指了指沙发。
牛凯坐下,强作镇定:“韩厂长找我有事?”
韩卫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,推过去。
“这是销售科拟定的第四季度渠道拓展计划,你看一下。”
牛凯接过,翻了几页,心里一惊。计划里详细列出了开拓三个新销售区域的方案,正是他之前想过但没敢提的——因为需要动用不少资源,且风险不小。
“这计划……”牛凯迟疑。
“计划不错,但需要个有魄力的人牵头。”韩卫民看着他,“牛副厂长,你是销售战线上的老将,这个任务,我想交给你。”
牛凯彻底愣住了。
韩卫民继续说道:“你之前提的销售问题,很中肯。厂里不能光靠计划调拨,要主动走出去。这三个新区域,难度大,但一旦打开,对厂里意义重大。你敢不敢接?”
牛凯喉咙发干,半晌,才道:“韩厂长……你信我?”
“我信你的能力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至于其他,我只看工作表现。过去一周,厂里有些杂音,但我不关心那些。我关心的,是轧钢厂三千多工人能不能吃得饱、穿得暖,厂子能不能越来越好。牛副厂长,你能把销售抓上去,就是功臣。”
牛凯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计划书,手指微微发抖。
他想起自己来轧钢厂前,老领导嘱咐的话:“牛凯,你能力强,但心思太活。到了新单位,踏实干,别整那些没用的。”
又想起这几天自己搞的小动作,脸上火辣辣的。
“韩厂长。”他抬起头,眼神复杂,“我……我之前有些想法,可能不太端正。”
韩卫民摆摆手:“谁都有考虑不周的时候。重要的是,接下来怎么做。”
牛凯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:“这个任务,我接了。完不成指标,我主动辞职。”
“我要的是结果,不是辞职报告。”韩卫民也站起来,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。”
一周后,广播站又播了新稿子。
于海棠清脆的声音传遍厂区:“销售科的同志们表示,有信心在年前打开新局面,为厂里增产增收贡献力量……”
车间里,工人们边干活边听。
“牛副厂长这次挺拼啊。”
“是啊,听说亲自跑外地去了。”
“要是真能打开新销路,咱们奖金说不定能涨。”
二车间,王师傅听着广播,对身边徒弟说:“听见没?厂领导拧成一股绳,咱们工人才有好日子过。”
徒弟点头:“师傅,我明白了。”
厂长办公室里,韩卫民听着广播,嘴角带着淡淡笑意。
于莉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保温饭盒。
“还没吃饭吧?”她柔声道,“给你炖了汤。”
韩卫民转身:“这么冷的天还跑过来。”
“顺路。”于莉把饭盒放在桌上,瞥了眼窗外,“广播里正夸牛副厂长呢。”
“该夸。”韩卫民打开饭盒,热气腾起,“有成绩就得夸。”
于莉看着他,眼里有光:“卫民,你就不怕他再……”
“用人不疑。”韩卫民喝了口汤,“再说了,人心都是肉长的。你给人舞台,人自然给你回报。”
于莉笑了:“你呀,总是看得透。”
“看不透也得看透。”韩卫民拉她坐下,“这么大个厂子,那么多人指着吃饭呢。个人那点小心思,在集体利益面前,不值一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