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长办公室里,汤的香气氤氲着。于莉看着韩卫民喝完最后一口,接过饭盒。
“对了,”她想起什么,“刚才来的路上,碰见牛副厂长了。”
韩卫民抬眼:“他回来了?”
“刚到厂门口,风尘仆仆的。”于莉说道,“说是明天一早来向你汇报。”
韩卫民点点头:“这趟出去半个月,辛苦了。”
“我看他神色不一样了。”于莉收拾着饭盒,“以前那种端着架子的劲儿没了,见着我主动点头打招呼。”
“人嘛,总会变的。”韩卫民说道。
一会牛凯就敲门进来了。
“韩厂长。”牛凯站得笔直,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材料。
“牛副厂长,坐。”韩卫民示意,“这趟跑得怎么样?”
牛凯没坐,而是上前两步,将材料放在桌上。
“三个新区域,初步谈成了两家。”他说道,“这是合同草案和考察报告。”
韩卫民翻开看了看,露出赞许神色:“效率很高。坐吧,详细说说。”
牛凯这才坐下,腰板挺直。
“韩厂长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在汇报工作之前,我想先说点别的。”
韩卫民合上材料,看着他。
牛凯深吸一口气:“我……我之前那些小动作,您心里明镜似的。我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。我服了。”
韩卫民没说话。
“我活了四十多年,”牛凯继续说道,“在几个厂待过,见过不少领导。有真本事的,有会来事的,有只顾自己往上爬的。但像您这样……公心大于私心,格局这么大的,我第一次见。”
他顿了顿:“那天您把销售任务交给我,我回去一宿没睡。我想啊,我牛凯算什么?要能力,您能力比我强;要胸怀,您甩我十条街。您不计前嫌,给我舞台,我再不识抬举,我就不是人了。”
韩卫民摆摆手:“过去的事,不提了。”
“要提。”牛凯固执道,“我不说出来,心里不踏实。韩厂长,从今往后,我牛凯就跟定您了。您指哪儿,我打哪儿。鞍前马后,绝无二话。”
“老牛,”韩卫民第一次这么称呼他,“咱们都是为厂子办事,为工人谋福利。不存在谁跟谁。你有能力,厂里就需要你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牛凯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“说说这趟的收获。”韩卫民回到正题。
牛凯精神一振,翻开材料:“这两家,一家是省建筑公司,需要大批螺纹钢;另一家是农机厂,要普通钢材。我都谈妥了,价格比计划调拨高百分之八。”
“好事。”韩卫民说道。
“还有件事,”牛凯眼睛发亮,“这趟出去,我遇见个人,是个销售天才。”
韩卫民来了兴趣:“哦?怎么个天才法?”
“是个小姑娘,叫薛洁,才十七岁。”牛凯说道,“家在郊区农村,去年开始就在市场上摆摊,卖自家种的山货。那嘴巴,甜得很;那眼力见,绝了。”
他比划着:“我在市场调研,观察了她三天。同样的核桃枣子,别人吆喝半天卖不出一斤,她那儿排着队买。她就那么几句话,就能说到人心里去。”
韩卫民若有所思:“十七岁……没上学?”
“家里困难,初中毕业就帮着干活了。”牛凯说道,“但人机灵,自己琢磨出一套卖东西的门道。我打听过,她摆摊这一年,把家里欠的债都还清了,还供弟弟上学。”
“有点意思。”韩卫民说道。
“我想着,”牛凯试探道,“咱们销售科缺这样的人才。要不要……见见?”
韩卫民想了想:“她在哪儿摆摊?”
“城南自由市场,离咱们厂不远。”
“今天上午有空,去看看。”韩卫民说道。
城南自由市场。
韩卫民和牛凯穿着普通中山装,混在人群中。牛凯指了指前面一个摊位。
“那就是薛洁。”
韩卫民望过去。
摊位不大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一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姑娘站在后面,身穿洗得发白的碎花袄,脸颊冻得红扑扑,眼睛却亮晶晶的。
她面前摆着几筐核桃、红枣、干蘑菇。此时正招呼一位大娘。
“大娘,这枣子您摸摸,肉厚核小。”薛洁抓起一把枣子,递过去,“昨天刚从山里收来的,甜得很。您买回去熬粥,保证您小孙子爱喝。”
大娘捏了捏:“多少钱一斤?”
“一毛二。”薛洁说道,“您要是买两斤,我送您半斤核桃。核桃补脑,您老伴儿吃了好。”
大娘笑了:“你这丫头,真会说话。”
“实话嘛。”薛洁眼睛弯成月牙,“您看您这气色多好,一看就是家里和睦、儿女孝顺。给家里人买点好的,应该的。”
大娘被说得高兴:“成,来两斤。”
薛洁利落地称重、包装,又抓了一大把核桃塞进去:“大娘,这核桃多给您几个,回去尝尝。好吃下回再来。”
“一定一定。”大娘付了钱,乐呵呵走了。
旁边摊主羡慕地看着,低声嘟囔:“小狐狸精,就会哄人。”
薛洁听见了,也不恼,转头笑道:“王叔,您家的柿饼也不错,要不我帮您吆喝两声?”
那摊主一愣,摆摆手:“不用不用。”
韩卫民和牛凯在不远处看着,一连观察了半个多小时。
薛洁接待了七八个顾客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
她说话因人而异,对老人说养生,对妇女说持家,对年轻小伙说“买回去给对象尝尝”。没有一句重复的套话,句句戳中人心。
更难得的是,她算账极快,称重时秤杆翘得高高的,让人心里舒坦。
“看到了吧?”牛凯低声道,“天生的销售料子。”
韩卫民点点头:“走,过去看看。”
两人走到摊位前。
薛洁抬眼,笑容立刻堆上来:“两位同志,看看山货?核桃补脑,红枣补血,蘑菇炖汤鲜掉眉毛。”
她说话时,眼睛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,注意到他们穿的中山装质地较好,皮鞋擦得亮,心里有了数。
“同志是厂里的干部吧?”她说道,“买点回去给同事分分,联络感情,工作顺心。”
牛凯笑了:“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厂里的?”
薛洁眨眨眼:“您二位走路腰板挺直,说话中气足,一看就是领导。手上没老茧,不是一线工人。这时间点来市场,肯定是忙里偷闲。”
韩卫民暗暗称奇:“观察挺细。”
“混口饭吃,不会看人可不行。”薛洁笑道,“这位领导,您声音浑厚,应该是大领导。买点核桃吧,费脑子的人吃这个最好。”
韩卫民拿起一个核桃看了看:“你这核桃,比别家贵一分钱。”
“贵有贵的道理。”薛洁不慌不忙,“您看这核桃,个头均匀,壳薄肉满。我都是一个个挑过的,没有瘪仁。您买回去,敲开十个,要有一个空的,我全赔您。”
她顿了顿:“再说了,您这样的大领导,时间金贵。在我这儿买,省心省力,不用挑不用拣,都是好的。这一分钱,买的是放心,值不值?”
韩卫民笑了:“值。”
他对牛凯说:“全要了。”
薛洁眼睛一亮,却摇头:“领导,全要可不行。我这还有老顾客要来呢,得给他们留点。这样,我给您装五斤,再多送您一斤蘑菇。下回您提前说,我给您留着。”
牛凯惊讶:“有钱还不赚全?”
“做生意要长远。”薛洁一边称重一边说,“我把东西都卖您了,老顾客来了买不着,下回就不来了。细水长流嘛。”
韩卫民和牛凯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里的赞赏。
付了钱,韩卫民说道:“薛洁同志,我是轧钢厂的韩卫民,这位是牛副厂长。想跟你聊聊,方便吗?”
薛洁手一顿,抬头仔细看了看两人,随即笑了:“原来是韩厂长和牛厂长。牛厂长我见过,前阵子来市场转了好几天,我还在想这是哪来的领导呢。”
牛凯哈哈一笑:“你早发现了?”
“干我们这行的,眼毒。”薛洁利落地收拾摊位,“旁边刘婶,帮我看着点摊子。两位领导,去哪儿聊?”
“吃饭点到了,”韩卫民看看表,“去海棠火锅店吧,边吃边聊。”
海棠火锅店,小包间里。
于莉亲自端上锅底和菜品,好奇地看了看薛洁。
“这是我的红颜知己,于莉。”韩卫民介绍,“这是薛洁同志,牛副厂长推荐的销售人才。”
于莉笑着点头:“薛洁同志,你好。”
“姐姐好。”薛洁站起来,落落大方。
四人落座。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“薛洁同志,”韩卫民开门见山,“牛副厂长很欣赏你的销售能力。我们轧钢厂销售科缺人,想问问你,有没有兴趣来厂里工作?”
薛洁正在夹菜,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我?”她有些不敢相信,“我才十七岁,初中毕业,能进轧钢厂?”
“能力不分年龄,学历不是唯一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我们看中的是你的实际本事。”
薛洁放下筷子,想了想:“韩厂长,牛厂长,感谢你们看得起我。但我得问清楚,去厂里做什么?工资多少?要不要户口?”
问得直接,却实在。
牛凯说道:“销售科办事员,主要负责开拓新市场、维护客户关系。基本工资三十八块五,有销售提成。户口……暂时解决不了,但厂里可以安排宿舍。”
薛洁快速心算:她现在摆摊,一个月好的时候能赚四五十,但不稳定,风吹日晒,还要躲市管。厂里工作稳定,有保障,还有上升空间。
“我能问问提成怎么算吗?”她问道。
韩卫民欣赏她的精明:“销售额超过计划部分,百分之一提成。也就是说,如果你一个月卖出十万块的钢材,超计划两万,你能拿二十块提成。”
薛洁眼睛亮了亮:“那要是我卖出二十万呢?”
“那就按实际超额度算。”韩卫民笑道,“上不封顶。”
薛洁深吸一口气:“我还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我干得好,能不能帮我弟弟解决上学问题?”薛洁说道,“他成绩好,想上高中,但家里供不起。如果我能有稳定收入,就能供他。”
韩卫民和牛凯对视一眼。
“这样,”韩卫民说道,“你好好干,半年后如果业绩突出,厂里可以以困难职工家庭的名义,给你弟弟申请助学金。”
薛洁眼眶突然红了。她低下头,擦了擦眼角。
“对不起,我失态了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更亮了,“韩厂长,牛厂长,这工作我接了。我一定好好干,绝不给你们丢人。”
“好!”牛凯拍桌,“痛快!”
于莉给薛洁夹了块肉:“多吃点,正长身体呢。”
薛洁感激地点头:“谢谢姐姐。”
韩卫民问道:“薛洁,你摆摊这一年,有什么销售心得?跟我们聊聊。”
薛洁放下筷子,认真想了想。
“我觉得,卖东西不是卖东西,是卖信任。”她说道,“顾客信你,就买你的。怎么让人信?一是东西要好,二是人要实在,三是会说话。”
“具体点。”韩卫民感兴趣道。
“比如我看人下菜碟。”薛洁说道,“干部买东西重面子,要给他们推荐包装好、拿得出手的;工人师傅重实惠,要给他们足斤足两,最好搭点添头;家庭妇女会算计,要给她们算细账,让她们觉得划算。”
她继续说:“说话也有讲究。不能光说东西好,要说这东西对‘他’有什么用。大爷买枣子,不说枣子甜,说‘您血压高,吃这个软化血管’;大婶买蘑菇,不说蘑菇鲜,说‘炖汤给孩子补身体,长得壮’。”
牛凯听得入神:“这些都是你自己琢磨的?”
薛洁点头:“开始也不会,碰钉子多了,就琢磨出来了。我还偷偷观察供销社的售货员,看他们怎么说话。但他们端着铁饭碗,不爱搭理人,我就想,我要比他们热情十倍。”
“热情很重要。”韩卫民说道。
“不只是热情,”薛洁纠正,“是真诚的热情。假笑和真笑,顾客看得出来。我是真希望他们买到好东西,回去用着开心,下回还来找我。”
她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是不是话太多了?”
“不多,正好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你这些经验,比书本上的销售理论实在得多。”
于莉也听得津津有味:“薛洁,你一个女孩子家,在外面摆摊,不怕吗?”
“开始怕。”薛洁坦白,“怕市管抓,怕地痞捣乱,怕卖不出去。后来想通了,怕没用。我笑脸迎人,客气待人,伸手不打笑脸人嘛。市管来了,我主动交管理费;地痞来了,我送他们点山货,说几句好话。都是人,都能处。”
她顿了顿:“其实最难的是冬天,冻得手开裂。但我一想,家里等米下锅,弟弟等钱交学费,就不觉得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