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。
轧钢厂大门口,一辆吉普车已经发动。
韩卫民提着黑色人造革提包走出来,身后跟着薛洁。
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,辫子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。
“厂长,薛洁同志,这边。”司机老王拉开车门。
两人上车。吉普车驶向火车站。
“介绍信带了吗?”韩卫民问道。
“带了。”薛洁拍了拍布袋,“还有粮票、钱,都缝在衣服内兜里。”
“第一次出远门?”韩卫民看她有些紧张。
薛洁点头:“最远只到过通县。沪城……听说很远。”
“两天一夜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到了那边,多看多学。订货会规模大,全国钢厂都去,是个学习的好机会。”
“我一定认真学习。”薛洁挺直腰板。
火车站人流如织。绿皮火车停在站台,车厢上挂着“四九城—沪城”的牌子。
韩卫民是处级干部,有硬卧票。薛洁是普通工作人员,本该坐硬座,但韩卫民让厂办买了张硬卧。
“厂长,这太破费了……”薛洁看到票面,不安道。
“工作需要。”韩卫民说,“休息不好,怎么工作?上车吧。”
两人找到车厢。韩卫民是下铺,薛洁的中铺在上面对。
薛洁先把韩卫民的提包放好,又拿出自带的毛巾,把韩卫民的铺位擦了擦。
“不用这么讲究。”韩卫民说道。
“应该的。”薛洁认真道,“厂长您休息好,才能领导我们工作。”
同车厢还有四人。对面下铺是个戴眼镜的干部模样的人,中铺是个中年妇女,上铺是个年轻小伙子。另外一边上下铺是一对老夫妻。
火车鸣笛,缓缓启动。
薛洁趴在窗口,看着逐渐后退的站台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第一次坐火车?”对面下铺的眼镜同志问道。
薛洁回头:“嗯。您呢?”
“常坐。”眼镜同志笑道,“我在部里工作,经常出差。同志是去沪城公干?”
韩卫民接过话:“轧钢厂的,去参加订货会。”
“哦?同行啊。”眼镜同志坐直身子,“我是冶金部的,姓陈。这位是?”
“韩卫民,轧钢厂厂长。这是薛洁同志,销售科骨干。”
陈同志打量薛洁:“这么年轻的骨干?难得。”
薛洁笑笑:“陈同志过奖。”
火车驶出城区,田野在窗外展开。
韩卫民拿出文件看起来。薛洁也拿出笔记本,开始整理客户资料。
中午时分,餐车推着小车经过。
“盒饭,三毛一份,不要粮票!”服务员吆喝。
薛洁站起来:“厂长,我去买饭。”
“一起去吧。”韩卫民收起文件。
两人走到餐车。买了两份盒饭,又打了壶开水。
回到车厢,薛洁先把韩卫民的饭盒打开,摆好筷子。
“厂长,您趁热吃。”
韩卫民接过:“你自己也吃,别忙活。”
薛洁这才坐下吃饭。她吃得很快,但很安静。
对面陈同志笑道:“韩厂长,你这小同志很勤快啊。”
韩卫民点头:“薛洁同志确实优秀。”
薛洁脸微微红了,低头扒饭。
吃完饭,薛洁抢着去洗饭盒。回来后,又给韩卫民泡了杯茶。
“厂长,您喝茶。”
韩卫民接过:“你也休息会儿吧。下午我跟你讲讲订货会的注意事项。”
“好!”薛洁眼睛一亮。
下午两点,车厢里安静下来。
韩卫民压低声音:“订货会表面是供需见面,实则是各厂实力的比拼。咱们厂规模中等,要想脱颖而出,得靠策略。”
薛洁认真记录。
“第一,展位布置要突出特点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咱们的高强度螺纹钢是亮点,要把检测报告、应用案例做成展板。”
“明白。”薛洁点头。
“第二,客户要分类。”韩卫民继续说,“大客户要重点攻关,中小客户也不能忽视。你要记住,今天的小客户,可能是明天的大客户。”
薛洁飞速记录。
“第三,谈判技巧。”韩卫民看着薛洁,“你那天跟赵科长谈的方式就很好。站在客户角度想问题,帮他算账,解决实际困难。”
薛洁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一点,”韩卫民说道,“订货会上会遇到各种人。有真心合作的,有探听虚实的,也有故意压价的。要会分辨,心里要有底线。”
薛洁若有所思:“厂长,如果有人要回扣怎么办?”
韩卫民脸色严肃:“坚决不给。咱们靠质量和服务说话,不走歪门邪道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薛洁郑重道。
对面的陈同志一直听着,这时插话:“韩厂长说得对。现在有些厂开始搞不正之风,长远看肯定不行。”
韩卫民点头:“做企业如做人,要走正道。”
傍晚时分,火车停靠一个大站。
薛洁望向窗外:“厂长,这是什么站?”
“集南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停车二十分钟,可以下去活动活动。”
不少乘客下车透气。韩卫民和薛洁也下了车。
站台上,小贩叫卖着烧饼、煮鸡蛋。
薛洁看到一个老太太拎着篮子卖苹果,走过去看了看。
“姑娘,甜得很,一毛钱三个。”老太太说道。
薛洁掏出钱买了三个,用手绢擦干净,递给韩卫民一个。
“厂长,您尝尝。”
韩卫民接过:“谢谢。”
两人站在站台上吃苹果。晚风吹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“想家吗?”韩卫民问道。
薛洁摇头:“不想。就想好好工作,让家里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你弟弟多大了?”
“十五,上初三。”薛洁说到弟弟,眼里有光,“他成绩可好了,老师说能考上市重点高中。”
“好好培养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知识改变命运。”
薛洁重重点头:“厂长,您说,我要是干得好,将来能不能……上大学?”
韩卫民看着她:“想上大学?”
“想。”薛洁低头,“我知道我学历低,但我想学更多东西。晚上我都在看书,高中课本,还有经济类的书。”
韩卫民赞赏道:“有这个志气就好。厂里将来会送骨干去进修,你好好干,有机会。”
薛洁眼睛亮了:“我一定努力!”
汽笛响起,两人回到车上。
夜幕降临,车厢里亮起昏黄的灯。
薛洁爬上中铺,却睡不着。她侧身躺着,能看到下铺韩卫民的轮廓。
韩厂长真是个好人。她想。
有能力,有胸怀,还不摆架子。对下属关心,对工作认真。这样的领导,哪里找?
想着想着,薛洁脸有些发烫。
她赶紧摇摇头:想什么呢!人家是厂长,你是小职员。好好工作,别胡思乱想。
可心里那股暖流,怎么也压不住。
深夜,车厢里鼾声起伏。
薛洁睡得不踏实,半梦半醒间,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她睁开眼,借着过道微弱的灯光,看到两个黑影在车厢里移动。
一个小声说:“这个睡了。”
另一个说:“看看包里有什么。”
小偷!
薛洁心里一紧,屏住呼吸。她轻轻转头,看到韩卫民在下铺睡得正熟。
两个黑影开始摸行李架上的包。动作熟练,显然是老手。
薛洁脑子飞速转动。她一个人对付不了两个,必须叫醒韩厂长。
怎么叫?不能出声,否则会惊动小偷。
她想了想,轻轻咳嗽一声。
韩卫民动了一下。
薛洁又咳嗽两声,这次稍微重些。
韩卫民睁开眼。
薛洁赶紧做口型:“有——小——偷。”
韩卫民眼神一凝,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眯眼观察。
两个黑影已经摸到对面行李架,正在开陈同志的提包。
韩卫民轻轻坐起,穿上鞋。
薛洁也悄悄爬下中铺。
韩卫民按住她肩膀,摇头示意别动。他自己站起来,装作去上厕所,走向车厢连接处。
两个小偷警觉地停下动作。
韩卫民经过时,仿佛没看见他们,径直走了过去。
小偷松了口气,继续作案。
薛洁紧张地看着。只见韩卫民走到车厢连接处,并没有去厕所,而是迅速观察了前后车厢的情况。
他很快回来,低声对薛洁说:“不止两个。前面车厢还有三个同伙,两女一男,正在配合作案。”
薛洁惊讶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刚才路过时看到的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女的假装晕倒吸引注意力,男的偷东西。典型的团伙作案。”
“怎么办?叫乘警?”
“先别打草惊蛇。”韩卫民冷静分析,“这种团伙有分工,有人偷,有人望风,有人转移赃物。要抓就一网打尽。”
他想了想:“你待在这里,我去找乘警。如果小偷过来,你就大声叫我。”
“好。”薛洁点头,手心出汗。
韩卫民快步离开。薛洁坐在铺位上,心跳如鼓。
两个小偷已经得手,正要从行李架上下来。突然,其中一个看向薛洁这边。
薛洁赶紧闭眼装睡。
小偷走过来,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床头的布袋子。
薛洁心提到嗓子眼。袋子里有她的全部家当和介绍信。
小偷伸手要拿布袋。
“咳咳!”薛洁突然大声咳嗽。
小偷吓了一跳,缩回手。
这时,韩卫民回来了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乘警,但没有穿制服,而是便衣。
韩卫民朝薛洁使个眼色。
薛洁会意,突然指着窗外:“呀!那是什么!”
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窗外。
便衣乘警趁机扑上去,一把按住一个小偷。另一个想跑,被韩卫民伸腿绊倒。
“干什么!你们干什么!”小偷挣扎。
“老实点!”乘警亮出证件,“铁路公安!”
车厢里乘客都被惊醒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抓小偷!”
韩卫民对乘客们说:“大家检查一下行李,看看少没少东西。”
陈同志赶紧查看提包:“我的钱包不见了!”
“在这儿。”便衣乘警从小偷身上搜出钱包。
“我的手表也没了!”中年妇女喊道。
另一个小偷身上搜出手表。
乘客们纷纷检查,又有几人发现丢东西。
“还有同伙在前面车厢。”韩卫民对乘警说,“两女一男,女的假装晕倒。”
乘警点头:“知道了。同志,麻烦你跟我们去做个笔录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韩卫民说道。
薛洁站起来:“我也去。”
韩卫民想了想:“好。”
三人押着小偷来到餐车。另外两个乘警已经在那里,控制住了另外三个同伙。
一男两女,看起来普普通通,不像坏人。
“同志,冤枉啊!”一个中年妇女哭诉,“我就是心脏病犯了,他们就说我是小偷……”
韩卫民走过去,看着她:“你心脏病犯了?”
“对啊,哎哟,我心口疼……”妇女捂胸口。
韩卫民淡淡道:“心脏病发作,嘴唇会发紫,额头冒冷汗。你面色红润,呼吸均匀,装得不像。”
妇女一愣。
“还有,”韩卫民继续,“你左手腕有戴手表的痕迹,但手腕是空的。刚才5号车厢有人丢了一块沪城牌手表,表带是钢制的,容易在手腕留下压痕。”
妇女下意识捂住手腕。
乘警上前拉起她袖子,果然有清晰的表带压痕。
“搜她身上。”乘警说道。
从妇女内衣里搜出两块手表,还有几个钱包。
人赃俱获,五人团伙全部落网。
乘警长握着韩卫民的手:“同志,太感谢了!这伙人我们已经盯了很久,流窜好几条线路,今天终于抓住了。”
韩卫民说道:“应该做的。”
做笔录时,薛洁详细说了发现小偷的经过。
“小姑娘很机警啊。”乘警夸道。
薛洁不好意思:“是韩厂长沉着冷静,布局抓人。”
乘警看向韩卫民:“同志是军人出身?”
“练过几年,以前是厂里保卫科的。”韩卫民点头。
“难怪身手这么好。”乘警笑道,“那两个小偷还想反抗,被你两下就制服了。”
薛洁这才想起,韩卫民绊倒小偷时动作干净利落,确实像练过。
回到车厢时,天已蒙蒙亮。
乘客们纷纷围上来。
“同志,太谢谢你们了!”
“要不是你们,我们损失就大了。”
陈同志尤其感激:“韩厂长,薛洁同志,这次多亏你们。回到部里,我一定向上级汇报你们的事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