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散去,车厢恢复安静。
薛洁给韩卫民倒了杯水:“厂长,您喝点水。”
韩卫民接过:“你没吓着吧?”
“没有。”薛洁摇头,“就是……没想到您还会功夫。”
“在部队学的,防身用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出门在外,总要有点自保能力。”
薛洁看着韩卫民,眼神里多了几分崇拜。
原来韩厂长不仅会管理、懂技术,还会功夫。真是个全才。
“厂长,”她小声问,“您当时怎么发现还有同伙的?”
韩卫民说道:“路过前面车厢时,看到一个人晕倒,围了一群人。但仔细看,晕倒的人眼皮在动,扶她的人手在她口袋里动作。再一看,旁边还有个男的盯着乘客的行李。典型的声东击西。”
薛洁佩服:“您观察真仔细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要不是你先发现,等他们得手溜走,就难抓了。”
薛洁脸微红:“我就是睡得轻。”
“这是优点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做销售,就是要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”
天亮了,火车继续南行。
经过一夜风波,薛洁和韩卫民的关系似乎更近了。
吃早饭时,薛洁把鸡蛋剥好放在韩卫民碗里。
“厂长,您多吃点,昨晚辛苦了。”
韩卫民看着鸡蛋,没拒绝:“你自己也吃。”
对面的陈同志笑道:“韩厂长,你这小同志真贴心。”
韩卫民笑笑:“薛洁同志确实很细心。”
薛洁低头喝粥,心里甜滋滋的。
上午,韩卫民继续给薛洁讲业务。
“到了沪城,住宿安排在东方饭店。那是老牌饭店,各国客商都住那里。你注意观察,学习别人的待人接物。”
“好。”薛洁认真记。
“订货会为期三天。第一天是开幕式和展厅开放,第二天是洽谈日,第三天签约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咱们重点放在第二天,但第一天就要开始物色目标。”
“怎么物色?”薛洁问。
“看。”韩卫民说,“看哪些展位人多,哪些客户问得细,哪些厂家介绍得专业。这些都是潜在客户或竞争对手。”
薛洁点头:“明白了,就像我摆摊时看哪个摊位生意好。”
“对,一个道理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还有,你要准备些小样品。高强度螺纹钢的切段,打磨光滑,让客户能直观感受质量。”
“我带了几段,在包里。”薛洁说道。
韩卫民满意:“想得周到。”
中午时分,火车进入江苏境内。
窗外景色变了,水田纵横,河道密布。
薛洁看得入神:“厂长,这就是江南吗?”
“嗯,鱼米之乡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沪城更繁华,但竞争也更激烈。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不怕竞争。”薛洁挺胸,“有厂长您带队,我信心十足。”
韩卫民看着她朝气蓬勃的脸,笑了:“好,就要有这个劲头。”
第二天下午,火车缓缓驶入沪城站。
站台上人声鼎沸,各种方言混杂。
薛洁提着行李跟在韩卫民身后,眼睛不够用了。
高楼、电车、穿着时髦的行人……一切都和四九城不一样。
“跟紧我,别走散。”韩卫民说道。
两人出站,找到会务组接站的大巴。
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,都是各钢厂代表。
“老韩!”有人招呼。
韩卫民看去,笑了:“老马!你也来了。”
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走过来,和韩卫民握手:“好久不见!这是你们厂的新人?”
“薛洁同志,销售科骨干。”韩卫民介绍,“这是马厂长,鞍山钢厂的。”
“马厂长好。”薛洁鞠躬。
马厂长打量薛洁:“这么年轻?老韩,你们厂人才济济啊。”
“薛洁同志能力很强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这次带她来见见世面。”
大巴驶向市区。薛洁看着窗外,惊叹不已。
南京路、外滩、和平饭店……这些只在书上见过的名字,如今就在眼前。
“震撼吧?”马厂长笑道,“我第一次来沪城时,也这样。不过小姑娘,记住咱们是来工作的,不能光看热闹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薛洁收回目光。
东方饭店到了。老式建筑,气派非凡。
会务组安排房间。韩卫民是单间,薛洁和另一个钢厂的女同志合住。
“薛洁同志,你先去房间安顿,一小时后大堂集合。”韩卫民说道。
“好。”薛洁拎着行李上楼。
房间在三楼,推开窗就能看到黄浦江。
同屋的女同志已经在了,三十来岁,短发,看起来很干练。
“你好,我是太原钢厂的赵敏。”对方主动打招呼。
“薛洁,四九城轧钢厂。”薛洁说道。
赵敏打量她:“刚参加工作?”
“半年多了。”薛洁一边收拾一边说。
“韩卫民是你领导?”赵敏问道,“他可是名人,年轻有为。”
薛洁点头:“韩厂长很厉害。”
“跟着他能学到东西。”赵敏说道,“不过订货会竞争激烈,你们厂规模不大,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们有我们的优势。”薛洁说道。
赵敏笑了:“挺有自信嘛。行,晚上一起吃饭?”
“我得问问韩厂长。”薛洁说道。
一小时后,大堂集合。
韩卫民已经和几个厂长在聊天。薛洁走过去,安静站在一旁。
“这位是?”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厂长问道。
“我们厂的薛洁同志。”韩卫民介绍。
“这么年轻就来参会?”金丝眼镜厂长语气有些轻慢,“老韩,你们厂没人了?”
韩卫民淡淡道:“年轻不代表没能力。李厂长,要不咱们比比这次订货会的成绩?”
李厂长哼了一声:“比就比。我们厂今年目标是五万吨订单。”
“巧了,我们也是五万吨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拭目以待。”
寒暄过后,韩卫民带薛洁去展位布置。
展厅在饭店二楼宴会厅,几十个展位已经陆续有厂家在布置。
轧钢厂的展位在中间偏左,位置不错。
薛洁打开行李,拿出展板、样品、宣传资料。
韩卫民看了看:“展板放这里,样品摆前面。资料要分门别类,普通钢材一类,特种钢材一类。”
“好。”薛洁开始布置。
她手脚麻利,很快就把展位整理得井井有条。样品擦得锃亮,资料摆得整齐,还在旁边放了本签到册。
隔壁展位是家南方钢厂,工作人员看薛洁年轻,搭话道:“小姑娘,你是打杂的吧?你们领导呢?”
薛洁抬头:“我就是销售员。这是我们韩厂长。”
韩卫民正蹲着调试展板灯光。
对方愣了愣:“厂长亲自布置展位?少见。”
韩卫民站起来:“展位如脸面,当然要亲自把关。”
对方讪讪走开。
薛洁小声说:“厂长,他们好像看不起咱们。”
“正常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有些人就喜欢以貌取人。用成绩说话。”
布置完展位,已经傍晚。
韩卫民看了看表:“走,带你去吃沪城特色。”
两人走出饭店,来到附近一家老字号面馆。
“两碗阳春面,再加一笼小笼包。”韩卫民点菜。
面馆不大,但干净。墙上挂着老照片,看得出历史久远。
薛洁好奇地打量。
“沪城和四九城不一样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这里商业气息浓,讲究精细。吃面都能吃出花样。”
阳春面上桌,清汤白面,撒着葱花,简单却香。
薛洁吃了一口:“好吃!”
“尝尝小笼包。”韩卫民递过筷子,“小心烫,先开窗,再喝汤。”
薛洁照做,轻轻咬开皮,吸了口汤汁,鲜得眉毛都要掉了。
“厂长,您对沪城很熟?”她问道。
“来过几次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记住,在沪城做生意,要守时、守信、守规矩。这里的人重视契约精神。”
“嗯。”薛洁认真记下。
吃完面,两人沿着外滩散步。
晚风吹拂,黄浦江上轮船往来,对岸浦东还是大片农田。
“厂长,那边以后会发展吗?”薛洁指着浦东。
“会。”韩卫民肯定道,“而且会很快。国家要发展,沪城是龙头。”
薛洁看着韩卫民的侧脸。路灯下,他轮廓分明,眼神坚定。
这样的男人,真让人安心。
“厂长,”她突然问,“您……成家了吗?”
问完就后悔了。这问题太私人。
韩卫民看了她一眼,没有正面回答:“你觉得我应该成家吗?”
薛洁心里莫名一松,嘴上却说:“那……也得考虑个人问题呀。”
韩卫民笑笑:“随缘吧。现在厂子是关键时期,等走上正轨再说。”
两人沉默走着,只有江涛声。
回到饭店,大堂里热闹非凡。各钢厂代表三五成群,交流信息。
韩卫民遇到几个熟人,停下来聊天。
薛洁站在旁边,听他们谈论行业动态。
“听说部里要有新政策,计划调拨比例要降。”
“市场化是大趋势。”
“竞争会更激烈啊。”
韩卫民说道:“竞争激烈是好事,倒逼企业提高质量和服务。总比大锅饭强。”
“老韩说得对。”一个厂长赞同,“我们厂已经开始技改,明年产能能提三成。”
“我们也一样。”韩卫民说道,“这次来,就是想找新客户,特别是南方客户。”
聊到九点多,各自回房。
薛洁洗漱完,躺在床上却睡不着。
赵敏已经睡了,发出轻微鼾声。
薛洁想着这两天的经历:火车上的惊险,韩厂长的沉着,沪城的繁华,还有刚才散步时的心跳加速。
她摸了摸胸口,那里跳得厉害。
不行不行,不能胡思乱想。
可韩厂长的身影,总在眼前晃。
有本事,有担当,还体贴下属。这样的男人,哪个姑娘不动心?
薛洁用被子蒙住头。
可他是厂长,我是小职员。差距太大了。
但韩厂长说,英雄不问出处。只要有能力,就有机会。
对!我要好好工作,做出成绩。等我也成了骨干,也许……
薛洁想着想着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梦里,她和韩卫民并肩站在轧钢厂的高炉前,看着钢花飞溅。
他说:“薛洁,干得不错。”
她笑得很甜。
第二天一早,订货会开幕。
宴会厅里人头攒动,红色横幅上写着“全国钢铁产品订货会”。
领导讲话、剪彩、鼓掌。
薛洁站在轧钢厂展位前,穿着整洁的工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韩卫民在旁边接待客人。
第一批客户来了,是家浙江的机械厂。
“你们有高强度螺纹钢?”采购科长问道。
“有。”薛洁递上样品和检测报告,“这是样品,您看看。”
科长接过,仔细检查:“强度确实高。价格呢?”
“比普通螺纹钢贵百分之三,但用量能省百分之十。”薛洁熟练地算账,“总成本反而低,而且安全性更高。”
科长感兴趣:“详细说说。”
薛洁翻开资料,详细讲解。
韩卫民在旁边听着,暗自点头。薛洁进步很快,已经能独当一面。
一上午,展位来了十几拨客户。薛洁接待了大部分,韩卫民只在关键时候补充几句。
中午休息时,赵敏过来:“小薛,听说你们上午谈成了两单?”
“嗯,都是小单,各五十吨。”薛洁说道,“你们呢?”
“我们谈了一单,但量大,两百吨。”赵敏说道,“不过你们也不错了,毕竟第一次来。”
薛洁看向韩卫民:“厂长,下午会有大客户来吗?”
韩卫民看着客流图:“下午部里领导会来巡视,各大建筑公司也会来。做好准备。”
果然,下午一开场,几个穿中山装的领导在众人簇拥下走进展厅。
韩卫民认出其中一位:“陈部长来了。”
冶金部的陈部长,五十多岁,精神矍铄。他逐一看各厂展位,不时提问。
来到轧钢厂展位前,陈部长停下脚步。
“韩卫民同志,你们厂也来了。”陈部长居然记得韩卫民的名字。
“陈部长好。”韩卫民上前握手。
“这位是?”陈部长看向薛洁。
“薛洁同志,我们厂的销售骨干。”韩卫民介绍。
陈部长打量薛洁:“这么年轻?听说你们厂的高强度螺纹钢搞得不错?”
薛洁递上资料:“陈部长,这是我们产品的详细资料。已经通过部里验收,在几个工程中应用,反馈很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