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省钱?”
陈启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他上下打量着苏晨,眼神里的怀疑更浓了。
一个市委办公厅新来的副秘书长,专程跑到这荒郊野地的工地上,找到他这个财政局的处长,说要帮他省钱。
这听起来,比刚才那个项目负责人说钢材涨价还要不靠谱。
陈启明在财政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,见过太多打着各种旗号来要钱的,却从没见过上赶着来送钱、哦不,是来省钱的。
“苏秘书长,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”陈启明往旁边一站,靠在了他的那辆桑塔纳车门上,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,“我这人说话直,你别介意。你要是想办什么事,直接说,别跟我绕圈子。你要是真能帮财政省下一笔钱,我老陈请你喝酒。可你要是拿我开涮,那我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,我这壶里就白开水。”
他说着,还拍了拍车里那个军绿色的水壶。
“叮!检测到负面言灵:激将咒!”
“言灵解析:目标试图用直白的言语挤压您的表达空间,逼迫您亮出底牌,从而占据谈话的主动权。”
苏晨笑了笑,并没有被对方的态度影响。
他知道,对付陈启明这种“守财奴”气运的人,任何花哨的言辞和官场套话都是多余的,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,能砸开他那坚硬的外壳。
“陈处长,我今天来,是为了一笔农业专项补贴。”苏晨开门见山。
一听到“补贴”两个字,陈启明的眉头立刻锁了起来,脸上的表情也冷了几分,仿佛条件反射一般。
“农业补贴?综合四处的人没跟你说清楚?市里今年的财政很紧张,这笔钱,要缓一缓。”他的语气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
“我知道紧张。”苏晨点点头,顺着他的话说,“所以我才来找您,想看看有没有办法,既能把补贴发下去,又能给市财政减轻点压力。
“哦?”陈启明终于有了一丝兴趣,他身体微微前倾,“说来听听。我倒想知道,你有什么办法能无中生有。”
苏晨没有急着回答,而是指了指远处那几栋已经封顶的高楼。
“陈处长,您常来这个工地,应该对这里很熟吧?”
陈启明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扯到工地上,但还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哼了一声:“当然熟!这里的一砖一瓦,花的都是财政的钱,我能不熟吗?”
“那您知不知道,承建‘江州之光’项目的,是哪家公司?”苏晨又问。
“宏图建设集团。”陈启明想都没想就答了出来,随即补充道,“江州本地最大的建筑公司,实力还算雄厚,就是毛病不少,总想钻空子多要钱。”
“宏图集团”苏晨轻轻念叨着这个名字,然后看向陈启明,“陈处长,我听说,宏图集团业务是农产品深加工和供应链,最近两年做得很大,在咱们江州的好几个县区,都有他们的生产基地和合作社。”
陈启明愣了一下。
他对宏图建设很熟,但对这个什么宏图农业,还真没什么印象。他管的是财政预算,只盯着政府投资的项目,对这些企业的内部产业布局,并不关心。
他狐疑地看着苏晨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陈处长,您想,宏图农业要做农产品深加工,最需要的是什么?”苏晨循循善诱,“是稳定的、优质的、大量的原材料供应。也就是农民手里的农产品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?”陈启明还是没绕过弯来。
“怎么样?”苏晨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清晰而有力,“专项补贴的目的是什么?是为了提高农民的生产积极性,保障农产品的稳定供应和质量。而宏图农业需要的,也是这些。我们的目标,和他们的商业利益,在这一点上,是完全一致的。”
陈启明的眼睛,终于亮了一下。
他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,但那点思绪又像一缕青烟,飘忽不定。
苏晨看着他的表情变化,知道火候到了。
“我们可以换个思路。”苏晨继续说道,“这笔专项补贴,我们不直接以现金的形式发给农户。我们把它变成一种‘杠杆’。”
“杠杆?”这个词,陈启明很熟悉。
“对,杠杆。”苏晨的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敲在陈启明的心坎上,“我们以市委、市府的名义,牵头组织一个对接会。让宏图农业,和我们计划补贴的那些乡镇、合作社,签订一个长期的、价格高于市场均价的收购协议。”
“协议里明确规定,只有使用了优良品种、符合绿色标准的农产品,才能享受这个‘保护价’。而我们财政要做的,不是全额支付这笔补贴,而是对宏通农业因此多付出的那部分‘溢价’,进行一定比例的补贴。”
苏晨看着陈启明已经完全被吸引的眼神,抛出了最后的“杀手锏”。
“陈处长,您算一笔账。”
“假设,我们原本计划要拿出五千万的专项补贴。现在,我们把这五千万,变成撬动宏图集团的一个支点。宏图农业为了锁定未来几年的优质原材料供应,完全愿意为此支付一个亿,甚至更多的采购成本。”
“而我们财政,可能只需要拿出两千万,甚至一千万,去补贴宏图农业因为‘保护价’收购而产生的价差。农民的收入,因为有了长期稳定的高价收购协议,得到了实实在在的保障,生产积极性空前高涨。宏图农业,锁定了供应链,降低了采购风险。而我们市财政,只花了不到一半的钱,办成了同样的事,甚至效果更好。”
“一笔钱,办了三家的事。农民增收,企业增效,政府减负。您说,这算不算帮财政省钱?”
苏晨说完,不再言语,只是平静地看着陈启明。
工地上,风吹过,卷起一阵尘土。
陈启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像。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,那双常年因为算计而眯着的眼睛,此刻瞪得溜圆。
他在脑海里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苏晨刚才画出的那张蓝图。
农民企业政府
杠杆溢价补贴
这些零散的词语,在他的脑中,迅速地组合、碰撞,最终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。
这个方案,简直是天才!
它巧妙地将政府的行政推动力,和企业的市场需求结合在了一起,用最小的财政资金,撬动了最大的社会资源,实现了一个多方共赢的局面。
这不仅仅是省钱,这是一种全新的工作思路!
许久,陈启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他看向苏晨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
不再有怀疑、审视和不客气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杂着震惊、欣赏,甚至是一丝敬佩的复杂情绪。
“你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嗓子有些干,“你这个想法,跟谁聊过?”
“您是第一个。”苏晨回答。
陈启明的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瞬间明白了苏晨来找他的深意。
这个方案,想要落地,最关键的一环,就是财政局的支持。没有他这个预算处处长的点头,没有市财政拿出那笔作为“杠杆”的启动资金,一切都是空谈。
苏晨这是把天大的功劳,第一份,就送到了他的面前。
只要这个方案能成,他陈启明,就不再是一个只会看账本、得罪人的“铁公鸡”,而是为江州财政探索出一条新路的功臣!
“苏苏秘书长”
陈启明的声音,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和尊敬,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他随意塞进去的名片,用手抚平上面的褶皱,郑重地看了又看。
“你这个方案,可行!非常可行!”他激动地一拍大腿,“我马上回去就组织人手,进行测算!不,我现在就打电话!”
说着,他真的就摸出了手机。
苏晨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陈处长,不急。”
“怎么不急!这么好的想法,多耽误一天,市财政就多流失一天的钱!”陈启明急得脸都红了。
“后天上午,办公厅会牵头开一个重点工作推进协调会。”苏晨看着他,缓缓说道,“到时候,我会把这个方案,在会上正式提出来。我希望,能得到陈处长的支持。”
陈启明瞬间冷静了下来。
他立刻明白了苏晨的布局。
不在私下里搞,要放到台面上,开会来定。
这样一来,就不是他陈启明一个人的功劳,而是变成了苏晨这位新任副秘书长,主持工作、统筹协调的结果。
高!实在是高!
既给了自己天大的里子,又把最显眼的面子留给了他自己。
陈启明心里非但没有半点不快,反而对苏晨的这份滴水不漏,更加佩服。
官场之上,吃独食的人,走不远。
“我明白!”陈启明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神坚定,“苏秘书长,你放心!后天的会,我陈启明一定到!不但到,我还要带着我们预算处最精干的人一起到!只要你把方案抛出来,我财政局,第一个举手赞成!”
他看着苏晨那张年轻的脸,心中感慨万千。
江州官场,怕是真的要变天了。
就在这时,陈启明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眉头微微一皱,但还是接了起来。
“喂,老赵啊,什么事?”
电话那头,传来赵海阴沉的声音:“老陈,你现在在哪儿?我刚听说,苏晨那个小子,后天要开协调会,把你也叫上了?”
陈启明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,正微笑看着自己的苏晨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握着手机,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