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上傍晚的风,带着凉意,卷起地上的尘土,吹在人脸上,有些干涩。
陈启明握着手机,听筒里传来赵海那熟悉而又显得格外遥远的声音,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。
他眼角的余光,能看到身前不远处的苏晨。
那个年轻人就那么站着,双手插在裤袋里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,眼神平静地看着远方的晚霞,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电话,又仿佛这个电话里的一切,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“老陈,你现在在哪儿?我刚听说,苏晨那个小子,后天要开协调会,把你也叫上了?”
赵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审问味道。
陈启明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脑子里飞速旋转。赵海是什么人,他很清楚。办公厅里的老人,关系盘根错节。而苏晨,是个新来的,背景不明,但手段惊人。
就在几分钟前,他还在心里把苏晨当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,可现在,苏晨抛出的那个“杠杆方案”,像一块巨大的磁石,死死地吸住了他全部的心神。
那是功劳,是能写进年终总结,能向市领导汇报的实实在在的政绩!是他陈启明在财政系统里守了半辈子账本,从未见过的奇思妙想。
而赵海呢?
赵海的这个电话,恰恰印证了苏晨的价值。
他想干什么?捧杀!
让刘明远和张爱国把最难啃的骨头丢给苏晨,让他去碰壁,去得罪人,最后灰头土脸,威信扫地。
想明白了这一层,陈启明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差一点,就站错了队。
他要是今天没见到苏晨,没听到这个方案,后天的协调会上,他陈启明,恐怕就是赵海用来攻讦苏晨最锋利的那把刀。
可现在
他看着苏晨平静的侧脸,再想到那个能为市财政省下数千万真金白银的方案,他心里的天平,发生了无可逆转的倾斜。
赵海能给他什么?不过是些陈年旧交,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。
而苏晨,给的是实实在在的未来!
“喂?老陈?听见没?信号不好?”电话那头,赵海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了。
陈启明清了清嗓子,原本紧绷的脸,瞬间松弛下来,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。
“听见了,老赵,我在城南‘江州之光’的工地上,这儿信号是不太好。”他先是找了个由头,然后话锋一转,“你说协调会的事啊?办公厅的通知我收到了,是关于秋季开学安保和农业补贴的,都是市里的重点工作嘛,我们财政局肯定要全力配合。”
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承认了收到了通知,又把事情定性为“公事”,完全摘除了个人色彩。
电话那头的赵海沉默了两秒。
他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官方的回答。
“老陈,你跟我还打官腔?”赵海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你又不是不知道,那个苏晨,太年轻,做事没章法。这么大的事,他招呼都不打一个,直接发通知,这是要干什么?这是不把我们这些老家伙放在眼里!”
赵海开始上眼药,试图勾起陈启明作为“老人”的同仇敌忾。
陈启明心里冷笑一声。
不放在眼里?人家是直接把天大的功劳捧到我面前了!
“老赵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陈启明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,“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。再说,农业补贴这个事,拖了快两个月了,我是管钱袋子的,只认规矩和效率,谁能把事办成,我就支持谁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市委的重点工作,不能再拖了。”
这句话,像一记重锤,砸在了赵海的心口上。
陈启明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:我,陈启明,站的是“公理”,是“工作”,不是你赵海的“私情”。
电话那头,赵海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。
他没想到,自己第一个拉拢的对象,也是他认为最稳妥的“铁公鸡”陈启明,竟然是这么个态度。
“行,行啊老陈。”赵海的声音里,已经带上了压抑的怒火,“你觉悟高!那后天的会,我就等着看,看这位苏秘书长,怎么把这个天大的事给办成!”
说完,赵海“啪”的一声,挂断了电话。
陈启明拿着手机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。
他转过头,看向苏晨,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混杂着决然的复杂神情。
“苏秘书长,让你见笑了。”
“哪里的话。”苏晨笑了,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给陈启明,“陈处长,刚才的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
陈启明一愣,连忙摆手:“我不抽烟。”
苏晨自己点上一根,吸了一口,烟雾在傍晚的微光中缭绕。
“陈处长是个有原则的人。”苏晨缓缓说道。
这句没头没尾的评价,却让陈启明心里一暖。
他知道,自己刚才在电话里的那番表态,已经通过了苏晨的考验。他赌对了。
“苏秘书长,你那个方案”陈启明搓着手,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,“我回去就组织人算账,保证在开会前,拿出一套详细的数据来支撑!”
“不急。”苏晨摆摆手,弹了弹烟灰,“饭要一口一口吃。今天这事,还只是个开始。”
他看着陈启明,眼神深邃:“后天的会,财政局这边,我信得过陈处长。但是,公安局那边,可还有一块硬骨头。”
陈启明立刻反应过来:“你是说周正国?”
“周黑脸。”苏晨吐出一个烟圈,“我听说,油盐不进。”
“何止是油盐不进!”陈启明一提起这个人,也有些头疼,“那家伙就是茅坑里的石头,又臭又硬!认死理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刘明远他们在他那儿吃瘪,一点都不奇怪。”
“硬骨头,才需要用心去啃。”苏晨掐灭了烟头,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,“陈处长,天不早了,我送你回去吧?”
“不用不用,我开自己车来的。”陈启明连忙指了指那辆半旧的桑塔纳。
“正好,顺路。”苏晨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,径直走向自己的车。
陈启明愣了一下,看着苏晨的背影,再看看自己那辆破车,最终还是苦笑着跟了上去。
坐上苏晨的车,陈启明才发现,这只是一辆普通的国产轿车,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
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工地。
“苏秘书长,后天的会,你打算怎么跟周正国谈?”路上,陈启明还是忍不住问道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苏晨开着车,目视前方,“不过,我想先见见他。”
“见他?他可不会在办公室里等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晨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陈启明,“所以,我不去办公室找他。”
车子一路行驶,在市中心一个路口,陈启明下了车。
“苏秘书长,今天多谢了。后天的会,你看我表现!”陈启明站在路边,对着车里的苏晨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苏晨笑了笑,一脚油门,车子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。
他看了一眼手表,五点二十。
时间刚刚好。
他调转车头,朝着老城区的方向开去。
长乐坊,是江州一条颇有古韵的老街。青石板路,两边是些古玩店、字画铺,还有几家幽静的茶馆。
苏晨将车停在街口,步行走了进去。
他很快找到了那家名为“静心茶馆”的小店。
店面不大,装修雅致,门口挂着竹帘。
苏晨掀开竹帘,走了进去。
茶馆里很安静,只有三两桌客人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。
他的目光,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角落里靠窗的一个位置。
那里坐着一个男人,四十多岁,身板挺得笔直,皮肤黝黑,面容严肃,不怒自威。他面前只放了一杯清茶,正出神地看着窗外的街景。
正是市公安局治安支队副支队长,周正国。
苏晨整理了一下衣领,端起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容,径直走了过去。
“请问,是周支队长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