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问,是周支队长吗?”
苏晨的声音不大,在安静的茶馆里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角落里那个身板挺得笔直的男人,闻声缓缓转过头来。
他的目光,像两道探照灯,直直地打在苏晨脸上。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,眼角有细密的皱纹,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浑浊,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他没有回答是,或者不是。
“你是?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威严。
“叮!检测到目标人物:周正国。”
“气运解析:目标个人气运呈刚正的赤金色,夹杂着军旅生涯留下的铁血煞气。气运形态:‘界碑’。特点:原则性极强,视规矩与责任为生命线,对任何试图逾越界限、投机取巧的行为怀有极度反感。其气运坚不可摧,寻常言灵难以撼动,但若以‘责任’与‘实务’为切入点,可获得其认可。”
“叮!检测到微弱言灵:‘屏障咒’!目标试图以冷漠态度隔绝一切非必要社交,以节省时间与精力。”
苏晨心中了然。
这位周支队长,果然和陈启明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。陈启明是“守财奴”,本质是抠门,可以用利益撬动。而眼前这位,是一块矗立在边境线上的界碑,风雨不动,油盐不进,唯一能让他动容的,只有“责任”二字。
“周支队长您好,我叫苏晨,市委办公厅的。”苏晨微微欠身,递上自己的名片,姿态放得很正,既不谄媚,也不倨傲。
周正国没有接名片。
他的目光在苏晨脸上停留了三秒,又扫了一眼苏晨干净的白衬衫和斯文的气质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办公厅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我下班了。工作上的事,明天去我办公室谈。”
说完,他端起面前的茶杯,准备喝茶,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送客信号。
换做任何一个被他这么顶回来的下属或者同僚,此刻恐怕已经面红耳赤,知难而退了。
苏晨却像是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,依旧保持着递名片的姿势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。
“我不是来谈工作的。”
这句话让周正国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是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的。”苏晨继续说。
周正国放下茶杯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终于抬眼正视苏晨,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。他见过来套近乎的,见过来说情的,也见过旁敲侧击打探消息的,但还真没见过一个办公厅的领导,跑到茶馆里来,说要“请教问题”的。
“我不是老师,没什么能教你的。”周正国的话,像一颗颗砸在地上的石子,又冷又硬。
“不,您是专家。”苏晨收回名片,很自然地放进口袋,仿佛刚才的递出与收回只是一个寻常的礼节,“在江州,论治安防控,您是第一流的专家。”
这句恭维,换做别人可能会心花怒放,但周正国听完,脸上却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。他最烦的就是这种虚头巴脑的吹捧。
他站起身,准备结账走人,不想再浪费一秒钟时间。
“特别是关于校园周边的治安盲区。”苏晨不紧不慢地抛出了下一句话。
周正国的脚步,猛地顿住。
他缓缓转过身,重新看向苏晨,眼神里的锐利,变成了利刃出鞘般的锋芒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茶馆里很安静,只有古筝曲在低回流淌。
苏晨没有被他的气势所慑,反而迎着他的目光,平静地说道:“我昨天下午,去了城西的第三小学一趟。”
他没有提任何预案,也没有提协调会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周正国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,等他继续往下说。
“第三小学的安保方案我看过,很周密。警力主要部署在正门,兼顾了中山路的交通疏导。但是,”苏晨话锋一转,“它的后门,开在一条叫‘柳林巷’的巷子里,那条巷子,没有任何监控探头。”
周正国的瞳孔,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“后墙只有两米高,墙外堆着一堆建筑垃圾,垫脚就能轻松翻进来。”苏晨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,“我问过附近的居民,那堆垃圾,已经在那儿放了快半年了。”
茶馆里的空气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苏晨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切开了那个看似完美的安保方案,露出了里面最致命的隐患。
这不是一个办公厅秘书长该说的话。
这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、写报告能得出的结论。
这是用脚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,是用眼睛一点一点观察出来的,是真正把“安全”两个字放在心上的人,才能发现的问题。
许久,周正国那张如同花岗岩般坚硬的脸上,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。
他重新坐了下来,指了指对面的空位。
“坐。”
一个字,干脆利落。
苏晨依言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“柳林巷的拆迁计划,三个月前就报上来了。那堆建筑垃圾,是临时堆放的。”周正国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但已经不是在诘问,而是在解释。
他在考校苏晨。
苏晨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茶水温润,带着一股清香。
“拆迁计划,因为几户居民的补偿款问题没谈拢,被无限期搁置了。”苏晨放下茶杯,看着周正国,“这个内部通告,是市建委上周五发的。而全市中小学开学,在两周后。”
周正国彻底沉默了。
他死死地盯着苏晨,仿佛要从这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上,看出他到底是什么来头。
一个办公厅的副秘书长,不仅知道他治安支队安保方案的细节,知道第三小学后墙外的建筑垃圾,甚至连市建委的内部通告都一清二楚。
这已经不是“用心”可以解释的了。
这个人,要么手眼通天,要么就是个怪物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周正国问道。
“我想说,周支队长,我们有麻烦了。”苏晨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,“一个可能存在的麻烦,在它没有变成真正的麻烦之前,我们得解决它。”
他用的词,是“我们”。
这个词,让周正国心里某个地方,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
他习惯了孤军奋战,习惯了别人把难题丢给他,习惯了对那些只说不做的官僚嗤之以鼻。
但今天,这个年轻人,不仅指出了他都没注意到的问题,还直接把自己和他绑在了一起。
“一个第三小学,算不上大麻烦。”周正国说。
“那如果,全市三百二十七所中小学和幼儿园,都存在类似或不同的‘柳林巷’呢?”苏晨反问。
周正国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,苏晨说的是对的。每年的安保方案,都是在往年的基础上修修补补,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。警力有限,他们只能抓住重点。但那些被忽略的“非重点”,往往才是最致命的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周正国问,这已经代表着,他认可了苏晨,认可了这个问题。
“我不想怎么做,我想问问,周支队长您,作为专家,打算怎么做。”苏晨把皮球又踢了回去,“我只负责发现问题,和解决问题之外的所有问题。”
周正国看着苏晨,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。
不揽权,不外行指导内行,只是把问题摆在你面前,然后把解决问题的权力,完全交给你。
这是一种巨大的尊重。
“人手不够。”周正国言简意赅。
“我来协调。”
“经费紧张。”
“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其他部门不配合。”
“我来开会。”苏晨笑了,“后天上午,办公厅一号会议室,我把他们都叫过来,当着您的面,您亲自给他们布置任务,谁不配合,您记下来,告诉我。”
周正国看着苏晨脸上的笑容,忽然觉得,这小子笑得像只狐狸。
他把所有最难啃的骨头,都自己揽了过去,只把最核心的专业部分,留给了周正国。
这等于是在告诉他:周支队长,你只管专心打仗,粮草、弹药、援军,都包在我身上。
这种感觉,周正国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茶壶,亲自给苏晨添满了茶水。
这个动作,代表了他的接纳。
“后天的会,我会准时到。”周正国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“不过,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您说。”
周正国的目光,再次变得锐利起来,像鹰一样锁定了苏晨。
“市建委那份关于拆迁延期的内部通告,按规定,只下发到区一级。你是怎么看到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