综合四处的办公室里,灯还亮着。
刘明远刚刚挂断电话,脸上那副为同僚担忧的凝重表情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。电话是政策研究室的张爱国打来的,声音里火气不小。
他转过头,看着坐在对面,比研究室那位年轻几岁、也更沉不住气的副处长张爱国。
“老张,都听到了?”刘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谈论什么绝密情报,“研究室的张主任,肺都要气炸了。”
对面的张爱国连连点头,脸上先是庆幸,随即又涌起一丝藏不住的兴奋。
“听到了,听到了。我就说嘛,这个苏晨,太年轻,做事太冲动。这才来几天,就想搞这么大的动作,还把公安和财政那两尊神给牵扯进来,他以为他是谁?这下好了,把办公厅的老前辈都给得罪了。”
刘明远端起保温杯,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面上的枸杞和茶叶末,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。
“张主任也是为了我们办公厅的脸面着想。苏晨毕竟是我们综合一处的副秘书长,他要是后天在会上出了大丑,丢的是整个办公厅的人。张主任的意思是,我们作为同事,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。”
“那刘处,您的意思是?”张爱国心领神会地凑了过来。
“苏晨年轻,考虑问题不周全,我们这些当哥哥的,总得帮他把把关。”刘明远慢悠悠地说着,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光芒,“这是责任,也是我们做老同志的本分。”
他嘴上说着“本分”,心里想的却是“机会”。
一个天大的机会!
政策研究室的张爱国是什么人?是赵海副主任身边的心腹。他今天特意打电话过来,名为“担忧”,实为“点拨”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赵副主任对苏晨这种冒进的搞法,也已经很不满了。
苏晨现在是秦书记眼里的红人,风头正劲,谁都想往上凑。可官场之上,爬得越快,根基越不稳。自己要是能在这个时候,既“帮助”了苏晨,又不动声色地展现出自己比他更稳重、更有大局观的能力,那岂不是一箭双雕?
既能卖苏晨一个人情,让他知道谁才是办公厅里真正懂业务的前辈。又能通过张爱国的嘴,把自己的“深谋远虑”传到赵副主任耳朵里。这简直是一步绝妙的好棋。
就在刘明远为自己的深思熟虑而感到得意的时候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一条短信。
他拿起来一看,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。
发信人:苏晨。
内容是:“刘处,睡了吗?关于后天的协调会,我有些地方心里没底,想听听您的意见。明天您有时间的话,我跟您汇报一下?”
“看看!看看!”刘明远把手机递到张爱国面前,像是在展示一枚刚刚获得的勋章,“说什么来着?这小子自己心里也发虚了!知道自己兜不住了,这不,找我们来求救了!”
张爱国看完,也是一脸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,对刘明远的敬佩又多了几分。
“还是刘处您看得准!他这就是典型的眼高手低,方案的架子搭得挺大,一到具体执行,就抓瞎了。”
“所以说,我们得帮他。”刘明远收回手机,迅速回复了一条热情洋溢的信息,然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放,整个人气势都不同了,“老张,把苏晨送过来的那份初步方案拿出来。我们两个,今晚加个班,给他好好‘完善完善’!”
“好嘞!”
两颗脑袋凑到了一起,对着那份还很粗糙的方案,开始了他们的“头脑风暴”。
“这个校园安保,你看,苏晨的思路是校门口和周边小巷并重,还要搞什么‘二百米净化行动’。”张爱国指着方案,撇了撇嘴,“这想法太天真了。警力是有限的,你把人手都撒到那些犄角旮旯里,万一校门口出了事,谁负责?这叫分不清主次!”
刘明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,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个大叉。
“没错。面子工程,就得有面子工程的样子。要把有限的资源,用在最显眼的地方。我的意见是,把所有新增的安保力量和高清摄像头,全部集中到市区重点小学的校门口!搞成一个‘百米安全示范岗’,多气派!领导来视察,家长在旁边看着,一眼就能看到我们的工作成果。至于那些小巷子,本来就是治安死角,偶尔出点事,也正常嘛。”
“高!刘处您这招实在是高!”张爱国一拍大腿,“这才是懂管理的!既出了成绩,又规避了责任!”
两人相视一笑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叫做“智慧”的光芒。
他们又看向老旧小区消防改造的部分。
“这个‘专项债券’,听着倒是挺唬人。”张爱国皱着眉,“可这东西咱们江州谁搞过?万一发不出去,或者最后还不上钱,责任算谁的?苏晨拍拍屁股高升了,烂摊子还不是我们财政和办公厅来背?”
“所以说他想当然。”刘明远拿起笔,再次开始了他的“优化”,“思路不能这么野。还是要稳妥。要我说,这个项目,可以引入社会资本,但是要找我们信得过的施工单位。我正好认识一家,活干得不错,最主要是,价格公道,能帮市里省不少钱。”
“价格公道?”张爱国心领神会地笑了,“刘处,还是您路子广。这样一来,既解决了资金问题,又把项目交给了‘自己人’,工程质量和进度都有了保障。比他那个虚头巴脑的‘债券’,靠谱一百倍!”
一个又一个“金点子”,从两人的讨论中诞生。
他们越聊越兴奋,感觉自己不是在修改一份方案,而是在拯救一艘即将触礁的巨轮。苏晨那个愣头青船长,把船开得歪歪扭扭,而他们,则是力挽狂澜的英雄。
他们完全沉浸在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“创造”之中,丝毫没有察觉到,他们提出的每一个“优化”建议,都像是在原本坚固的船身上,悄悄钻开了一个不起眼的孔洞。
苏晨的公寓里。
他看着手机上刘明远那条几乎是秒回的、热情洋溢的短信,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很好,鱼饵已经撒下去了。
就看那根藏在暗处的搅屎棍,什么时候忍不住要伸手了。
他意念一动,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。
虚空中,一张由无数金色和灰色丝线构成的气运网络缓缓展开。他自己的气运,是一团凝实的、如太阳般璀璨的金色光球。
从光球中,延伸出两条明亮的金色丝线,一条连接着一团火焰般赤红的气运,那是周正国;另一条连接着一团算盘虚影沉浮的精纯金色气运,那是陈启明。
而此刻,在网络的另一端,代表着刘明远和张爱国的那两团暗淡的灰色气运,正在发生着诡异的变化。
一缕缕带着腐朽气息的黑色丝线,从远处代表着赵海和研究室张爱国的那两团黑灰色气运中延伸出来,像毒蛇一样,缠绕上了刘明远的气运团。
刘明远那本就暗淡的气运,在接触到这黑线的瞬间,仿佛被注入了某种虚假的兴奋剂,开始躁动不安地闪烁起来。
紧接着,苏晨看到,刘明远的气运团,主动分出一缕带着黑气的灰色丝线,颤颤巍巍地,朝着自己那份关于协调会的、被金色气运包裹的方案探了过来。
【叮!警告!】
【检测到负面言灵“愚行嫁接”正在构建!】
【目标:协调会工作方案。】
【媒介:刘明远、张爱国(综合四处)。】
【效果:以“优化建议”为名,植入致命执行漏洞。一旦方案通过并实施,所有因漏洞产生的负面后果、事故业力、民怨诅咒,将百倍嫁接到方案主导者(宿主)身上,造成气运崩塌。】
苏晨看着系统面板上跳出的红色警报,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。
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。
赵海这一招,不可谓不毒。让刘明远这两个蠢货,兴高采烈地捧着一坨毒药,非要塞到自己嘴里。
可惜,他们选错了厨子。
苏晨伸出手指,在半空中轻轻一点,仿佛点在了刘明远探过来的那缕气运丝线上。
“工具,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他轻声说道。
现在,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,把这份“好意”,原封不动地,送还给真正需要它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