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市财政局。
陈启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“请进。”
门推开,苏晨提着一个半旧的公文包,走了进来。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浅蓝色衬衫,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,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来局里办事的年轻科员。
“陈处长,您好。”苏晨把公文包放在腿边,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。
陈启明抬起头,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目光从苏晨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他那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文包上。
他没说话,只是指了指桌子,示意苏晨把材料拿出来。
昨晚那个电话,让他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踏实。“聚宝盆”三个字,像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,烧得他心痒难耐。他反复推敲过苏晨提出的那个“专项债券”的设想,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门道。
但他是陈启明,江州财政的铁算盘。越是听起来美好的东西,他越是要用最苛刻的眼光去审视,找出里面可能存在的每一个漏洞和风险。
“这是我连夜做的一份草案,很不成熟,还请陈处长您多批评。”苏晨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,双手递了过去。
文件不厚,也就十来页。
陈启明接过来,没有立刻翻看,而是先用手指掂了掂分量,又扫了一眼封面。
《关于在老旧小区消防改造项目中引入市场化融资模式的可行性报告(草案)》。
标题很规范,很严谨。
他翻开了第一页。
字不是打印的,而是手写的。字迹工整有力,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整个版面清晰明了,重点部分用红笔做了标注,复杂的逻辑关系还用框图进行了梳理。
陈启明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舒展了半分。
他对文件材料的要求近乎变态,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格式混乱、逻辑不清、满篇废话的报告。搜嗖暁说蛧 耕辛蕞全光是这份草案的“卖相”,就让他心里舒服了不少。
他开始仔细阅读内容。
苏晨没有出声打扰,只是安静地坐着,观察着陈启明的表情。他看到陈启明的手指,在“专项债券发行主体”、“信用评级”、“还款来源”、“以奖代补细则”这几个标题上,都停留了更长的时间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陈启明看得极慢,极细。他时而皱眉,时而点头,时而用笔在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。
苏晨知道,对方正在用他那台精密的大脑,对这份方案进行全方位的压力测试。
终于,陈启明翻到了最后一页。他合上文件,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,十指交叉放在桌上,目光锐利地看着苏晨。
“想法很好,框架也搭得不错。”他先是给了一句肯定,但话锋立刻就转了,“但是,太理想化了。”
苏晨身体微微前倾,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。“请陈处长指点。”
“第一,你说的债券,谁来买?”陈启明一针见血,“你说本土企业有社会责任感,愿意为了提升形象来买。这是在赌人心。我们做财政的,最不能信的就是人心。必须要有实实在在的利益,他们才会掏钱。”
“陈处长说得对。”苏晨立刻点头,“所以我在方案里提到了,可以给予购买债券的企业一定的政策倾斜,比如在后续的政府项目中,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。当然,具体怎么倾斜,需要我们和发改委、商务局等部门一起商量,制定一个明确的、可量化的标准。”
陈启明眼神微微一动。这小子想得还挺深。
“第二,还款来源。”他继续发难,“你说用未来的土地出让金和城市配套费。这叫寅吃卯粮。万一以后土地市场不好,或者城市发展放缓,这笔钱收不上来,怎么办?这个风险,谁来承担?”
“您说得太对了,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。”苏晨一脸诚恳,“所以我认为,这个债券的发行规模,初期一定要小。我们可以先选一两个条件最成熟的老旧小区作为试点,发一笔小额债券。这样就算出了问题,风险也是可控的。更重要的是,通过这个试点,我们可以把整个流程跑通,积累经验,为以后更大规模的推广打下基础。这叫‘摸着石头过河’,先走稳,再走快。”
陈启明没有说话,但交叉的十指,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。
“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。”陈启明的语气变得严肃,“你这个‘以奖代补’的模式,听起来能调动居民积极性,但实际操作起来,非常复杂。奖金怎么发?发给谁?标准怎么定?万一小区内部为了争夺奖金闹起来,好事变成了坏事,怎么办?这个责任,谁来负?”
苏晨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目光无比真诚地看着陈启明。
“陈处长,您问的这三个问题,每一个都打在了我的死穴上。不瞒您说,我昨晚想了一夜,也没想出完美的解决办法。”
他的脸上,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苦恼和求助的神情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我毕竟年轻,经验不足,想问题只能想到第三层,再往深了,就看不透了。所以今天才特地来向您请教。在我看来,江州能把这三个问题想明白、解决掉的人,只有您一个。”
“您是全市财政系统的掌舵人,什么样的企业有实力、有信誉,您心里一清二楚;全市未来几年的财政收入和土地规划,您比谁都看得远;至于奖金怎么发才能公平公正,还能起到最好的激励效果,这不正是您这位‘铁算盘’最擅长的事情吗?”
苏-晨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,轻轻地敲在陈启明的心坎上。
这不是简单的吹捧,而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“捧杀”。
他把所有的问题都摆了出来,承认自己的“无能”,然后顺理成章地,把解决问题的“能力”和“权力”,全都推到了陈启明的面前。
他甚至没有说“请您来主导这个项目”,而是直接说“只有您能解决这些问题”。
这句话的潜台词是:这个“聚宝盆”,只有您陈启明能造得出来。别人,谁都不行。
陈启明活了半辈子,听过的恭维话比苏晨吃过的米都多,早就免疫了。但今天这番话,却让他感觉格外受用。
因为苏晨没有吹捧他的官位,而是精准地吹捧了他的“专业能力”。
对于一个靠业务立身的技术型官员来说,这比任何赞美都来得悦耳。
他看着苏晨那张写满了“我真的不行,全靠您了”的年轻脸庞,心里那点最后的警惕和疏离,也悄然融化了。
这个年轻人,有想法,有冲劲,更难得的是,他懂分寸,知进退。知道什么事自己能做,什么事必须依靠前辈。
“你啊”陈启明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,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,虽然还是很淡,“给我戴这么大一顶高帽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红笔,重新翻开那份草案。
“办法,也不是没有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在草案的空白处飞快地写着什么,“企业投资,可以引入‘劣后/优先’的结构化设计,政府的引导基金做劣后,承担主要风险,这样就能吸引社会资本做优先”
“还款来源,不能只盯着土地出让金,太单一。小区的停车位、广告位,甚至改造后节省下来的能源费用,都可以打包做成资产,进行证券化”
“至于奖补资金的发放,必须成立一个由业主代表、街道、财政三方共同组成的监管小组,制定详细的评分细则,全程公示,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明处”
一条条,一款款,刚才还被他视作“死结”的问题,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,都变成了清晰可行的解决方案。
苏晨在一旁听着,不住地点头,眼神里充满了“原来如此”的钦佩和“茅塞顿开”的惊喜。
【叮!检测到目标人物“指导欲”被完全激发。】
【言灵咒缚:“师恩”已建立!】
【效果:陈启明已将宿主视为值得倾囊相授的“晚辈门生”,在后续工作中,将主动为宿主提供专业指导、规避财政风险,并利用自身影响力,为项目保驾护航。】
看着系统面板上浮现的金色字体,苏晨心中安定。
成了。
这位江州最难搞的“铁公鸡”,不仅被他说动了心,甚至还主动开始帮他完善方案,要把这块“烫手山芋”打造成自己的得意之作。
“陈处长,您真是我的老师!”苏晨由衷地感叹道,“听您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我马上回去,按照您的指示,把方案重新修改完善!”
“嗯。”陈启明点点头,把写满了批注的草案递还给他,“后天的会,你就按这个思路去谈。钱的事情,我来兜底。”
这句“我来兜底”,分量重如泰山。
苏晨接过草案,郑重地道谢后,起身告辞。
当他走出财政局大门,呼吸到外面新鲜空气的瞬间,他知道,协调会的三块基石——公安的“刀”,财政的“粮”,都已经稳固。
现在,只剩下那根躲在暗处,准备给他下绊子的“搅屎棍”了。
他看了看时间,正好十点半。
离他和刘明远约定的时间,不远了。
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刘明远的电话。
“刘处,我刚从财政局出来,陈处长给了我很多宝贵的指导意见。我现在过来跟您汇报一下?”
电话那头,刘明远的声音热情得有些过分。
“好好好!小苏你快来!我和老张正帮你看着方案呢,也有些不成熟的想法,等你过来,我们一起碰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