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半,苏晨的身影准时出现在综合四处的门口。
办公室里,刘明远和张爱国正围着一张办公桌,对着一份文件指指点点,讨论得热火朝天,一副为了工作废寝忘食的模样。
“刘处,张处。”苏晨敲了敲敞开的门,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。
“哎,小苏来了!”刘明远立刻热情地站起来,快步迎了上来,亲热地拍了拍苏晨的胳膊,“快进来快进来!我和老张正帮你看着方案呢!真是年轻有为啊,这么大的担子,说扛就扛起来了!”
张爱国也跟着起身,满脸堆笑:“是啊是啊,苏副秘书长,我们都自愧不如。昨晚我和刘处合计了一下,觉得你的方案大方向特别好,就是一些小细节,可能考虑得还不够周全,怕你到时候在会上吃亏。”
这两人一唱一和,热情得让人有些不适应。
苏晨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,一脸感激地说:“刘处、张处,你们真是我的及时雨!我刚才从财政局陈处长那里过来,他提了几个问题,我到现在脑子还一团浆糊呢,正想跟两位老大哥请教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,都是为了工作嘛。”刘明远把他按在椅子上,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,然后拿起桌上那份被红笔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方案,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。
“小苏啊,你看,咱们先说这个校园安保。”刘明远指着方案,“你的想法很好,校门口和周边小巷要并重。但你想过没有,警力是有限的,咱们市局的周支队是个直性子,他肯定会全力支持你,但下面的派出所呢?人手就那么多,你把力量分散到那些犄角旮旯,万一,我是说万一,校门口出了事,这个责任谁来担?”
他痛心疾首地摇着头:“到时候,板子打下来,可不会管你什么‘二百米净化行动’,只会问你,为什么校门口的力量这么薄弱!你年轻,不懂这里面的轻重啊!”
张爱国在旁边猛点头,补充道:“刘处说得对!我们搞工作,不仅要考虑效果,更要考虑风险。面子工程,就要有面子工程的样子,要把有限的资源,用在最显眼的地方!我跟刘处的意见一样,干脆就把所有新增的安保力量和高清摄像头,全部集中到市区那几所重点小学的校门口!”
他越说越兴奋,仿佛看到了光明的未来:“搞成一个‘百米安全示范岗’!多气派!到时候,领导来视察,家长在旁边看着,媒体再一报道,一眼就能看到我们的工作成果!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政绩!”
苏晨听着,眉头微微蹙起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:“可是周支队那边,他特别强调了小巷的重要性”
“周支队是一线干警,他看的是治安问题,我们办公厅的干部,看的是全局问题!”刘明远大手一挥,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“经验之谈”,“他只管抓贼,我们得管帽子!听我的,没错!到时候会上,周支队要是提出来,你就说,这是我们综合考虑了全市警力资源和维稳压力后做出的优化调整,是为了集中力量办大事!”
苏晨垂下眼帘,看着那份被画得乱七八糟的方案,沉默不语,像是在艰难地消化着这番“金玉良言”。
刘明远看他这副样子,心里更是得意,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拿捏住了这个年轻人。他清了清嗓子,又指向另一处。
“再说这个消防改造。小苏,你这个‘专项债券’的想法,太超前了,步子迈得太大了,容易扯着胯。”他语重心长地劝道,“咱们江州谁搞过这东西?没经验,没先例。万一发不出去,或者最后还不上钱,这个烂摊子谁来收拾?你到时候可能高升了,可我们这些留下的人,怎么办?市财政的陈处长,那个铁公鸡,他能同意你这么搞?”
苏晨抬起头,一脸苦恼:“陈处长那边倒是给了些补充意见,但他确实也提到了风险问题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!”张爱国一拍大腿,“所以说,思路不能这么野,还是要稳妥!要我说,这个项目,引入社会资本是对的,但是要找我们信得过的施工单位!”
刘明远接过话头,装作不经意地说道:“我正好认识一家施工单位,叫‘宏盛建设’,老板是我一个远房亲戚,人很实在。活干得不错,最主要是,价格公道,能帮市里省不少钱。我们把项目交给这样的‘自己人’,工程质量和进度都有保障,资金问题也解决了,还不用去搞那个虚头巴脑的‘债券’,这不比你的方案靠谱一百倍?”
“价格公道?”苏晨抬起眼,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道。
“当然公道!”张爱国心领神会地笑了,“刘处路子广,认识的人肯定靠谱!这样一来,既解决了资金问题,又把项目交给了信得过的人,一举两得!”
苏晨看着眼前这两个唱双簧的活宝,心里已经笑开了花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。
一个叫“宏盛建设”的名字。
赵海这条线放下来,总得有个钩子,现在,钩子自己送上门来了。
他脸上的表情愈发纠结,像是陷入了天人交战。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放下,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,最后,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刘处,张处,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啊。”苏晨的语气里,带着一种被点醒后的豁然开朗和一丝挫败感,“我还是太年轻了,光想着怎么把事情做好,却没想过怎么把事情做得‘巧’,更没想过怎么保护自己。”
他拿起那份被批改过的方案,郑重地对两人说:“两位老大哥的意见,我全都接受。这份方案,说到底还是我牵头的,我不能把风险转嫁给两位。但是,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你说!”刘明远心情大好。
“后天的会上,我一个年轻人,说话分量不够。尤其是在周支队和陈处长面前,我怕我压不住场。”苏晨一脸诚恳地看着刘明远,“到时候,能不能请刘处您替我把把关?特别是在介绍方案修改思路的时候,由您来阐述,肯定比我这个毛头小子说出来更有说服力。毕竟,这些金点子,都是您和张处想出来的。”
刘明远一愣,他没想到苏晨会主动把“功劳”送上门。
他原本的计划,是躲在幕后,让苏晨去前面踩雷,自己坐收渔翁之利。可现在,苏晨竟然邀请他到台前去“摘桃子”?
这小子,是被自己彻底说服了?还是真的吓破了胆?
刘明远看着苏晨那张写满了“真诚”与“依赖”的脸,内心的虚荣和贪婪瞬间战胜了那一点点警惕。
这可是个在秦书记面前露脸的绝佳机会!当着那么多部门领导的面,阐述自己“深思熟虑”的方案,展现自己“稳重可靠”的领导才能,这效果,可比通过张爱国的嘴传话要好上一万倍!
“小苏,你这么说就见外了!”刘明远嘴上谦虚着,脸上的笑容却已经藏不住了,“这本来就是你的项目,我们只是提了点不成熟的建议。让你来主讲,功劳还是你的。”
“不不不,刘处,您一定要帮我这个忙!”苏晨的态度异常坚决,他甚至站了起来,微微弯着腰,“这个方案,没有您的指导,就是一堆空想。我讲,那是纸上谈兵;您讲,那才是高屋建瓴!就这么定了!到时候,我就在旁边给您做补充!”
【叮!检测到强力负面言灵“愚行嫁接”!】
【目标已主动请求成为言灵媒介!】
【请选择操作:‘嫁接’或‘反转’?】
苏晨的脑海里,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。
他看着刘明远那张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,心中默念。
“嫁接。”
【言灵嫁接已启动】
【媒介锁定:刘明远。】
【效果:协调会上,经由刘明远之口阐述的所有“优化建议”,其内含的“致命执行漏洞”所引发的全部负面后果、事故业力、民怨诅咒,将全部由阐述者刘明远承担。】
【嫁接完成。】
苏晨的嘴角,牵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。
他知道,当刘明远在协调会上,意气风发地将那些愚蠢的建议当作自己的高明见解说出口时,那口为苏晨准备的、足以葬送他前程的巨大黑锅,就已经悄然转移到了他自己的头顶。
而且,还是他自己抢着背上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