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,陈启明的声音清晰地传来,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
“喂,苏晨同志。”
苏晨站在科创大厦楼下的人行道边,午后的人流从他身边涌过,喧嚣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。他看着对面马路上穿梭的车流,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晃得他眼睛有些发酸。
他握着手机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,但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陈处长,是我。关于‘宏盛建设’,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陈启明似乎在等他的下文。
“哦?你说。”
“您是金融方面的专家,”苏晨的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今天会上,刘处长提到了这家公司。虽然秦书记当场就否了,但也给我们提了个醒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‘二百米净化行动’的项目资金量不小,将来肯定要和各种施工单位打交道。我担心,会不会有一些像宏盛建设这样的公司,资质不明,背景复杂,试图混进来分一杯羹?”
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,完全是出于公心,为一个即将展开的重大项目进行风险预警。
陈启明在那头“嗯”了一声,示意他继续。
“所以我想,能不能请咱们财政局这边,从金融风险和企业征信的角度,提前建立一个预警机制?”苏晨抛出了他真正的目的,“比如,对那些注册时间短、实缴资本与承接项目能力严重不符、或者法人代表存在高风险行为的公司,进行重点监控。
他的话锋一转,精准地落回了目标身上。
“特别是这家宏盛建设,既然它自己已经跳出来了,不如就拿它当第一个‘样本’,彻底查一查它的资金流水和贷款情况。这既是为我们项目未来的招标工作排除隐患,也算是对秦书记今天会议精神的一种落实,防微杜渐嘛。”
“防微杜渐”,这四个字用得极好。
它将一个针对性的调查,包装成了一个具有普适性的制度建设,政治上无懈可击。
电话那头,陈启明又一次沉默了。
这一次的沉默,比刚才更长。
苏晨能想象到,这位以冷静和睿智着称的财政局处长,此刻一定在飞速地分析他这番话背后的所有可能性。
过了足有十几秒,陈启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,依旧沉稳,却多了一分探究。
“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具体问题?”
来了。
苏晨知道,陈启明这种人,绝不会只听表面文章。
“具体问题谈不上,”苏晨的回答滴水不漏,“只是一种直觉。陈处长,您想,一家公司,能让刘明远在市委书记和那么多部门领导面前,不顾体面地强行推荐,这本身就不正常。我们做项目的,多一分小心,总没有坏处。
他没有撒谎,只是隐去了最关键的个人因素。这种基于官场逻辑的“不正常”,对陈启明这种老机关来说,是最有说服力的理由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陈启明没有再追问,“你提的这个预警机制,很有必要。把一家有疑点的公司当成样本,来检验和完善我们的监管流程,这个思路也很好。这件事,我会马上安排我们局里的金融监管科去办。”
“谢谢陈处长。”
“不用谢我,你也是为了项目负责。”陈启明话锋一转,补充了一句,“有结果了,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。”
这句话,是一句承诺,也是一种默契。
挂断电话,苏晨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放下。
刚才那股支撑着他冷静布局的强大意志,在电话挂断的瞬间,如同被抽走了一般。
办公室内,父亲那佝偻的、被秽气包裹的背影,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。
还有那个胖子踹向椅子的那一脚,以及父亲身体那个细微的、屈辱的颤抖。
一股灼热的酸楚从胃里翻涌上来,直冲鼻腔。
他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人流,看向那栋冰冷的写字楼。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。
他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的痛感,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。
赵海。
宏盛建设。
他将这两个名字在齿间碾碎,然后逼迫自己,将那滔天的恨意与杀机,一点点压回心底最深处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他刚才的那个电话,只是松动了第一块砖。他要做的,是让整座墙轰然倒塌,将里面所有的人,都埋葬在废墟之下。
【“釜底抽薪”计策已启动,与“前路荆棘”言灵嫁接效果产生联动。】
【检测到财政系统的官方气运已介入“宏盛建设”的因果线。】
【预计“宏盛建设”将在24小时内遭遇首次金融业力反噬。】
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。
苏晨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,那口气带着一丝白色的雾气,在温热的午后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他没有再回头看那栋大楼,而是转身,沿着人行道,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。
!他需要一点时间,把翻涌的情绪彻底消化,把刚刚撕开的真相和接下来要走的路,重新梳理一遍。
他没有回市委大院,也没有打车。
就这么走着。
从繁华的高新区,穿过喧闹的商业街,走向老城区的方向。
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,已经开始泛黄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随着他的脚步,不断地交错、分离。
他脑中一遍遍地回放着父亲的背影。
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,父亲也曾这样,让年幼的自己骑在他的脖子上,穿过家属院的林荫道。那时的肩膀,宽阔、温暖,是他的整个世界。
什么时候,那座山,垮了呢?
苏晨的脚步,不知不觉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。
红灯亮起,车流停驻。
他站在人群中,却感觉自己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。
就在这时,口袋里的手机,突兀地振动起来。
他掏出来,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,归属地是他的老家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,让他心脏猛地一沉。
他划开屏幕,将手机贴到耳边。
“喂,你好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迟疑的、苍老的女声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。
“请问是小晨吗?”
这个声音,让苏晨浑身一僵。
是他的母亲。
自从父亲出事后,母亲的身体就一直不好,性子也变得沉默寡言。这些年,母子间的通话,总是寥寥几句,报个平安,便匆匆挂断。她从不会主动用陌生的电话打过来。
“妈?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小晨,真的是你!”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恐慌。
“妈,你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小晨,你听妈说,”母亲的声音急切起来,甚至带着一丝哀求,“你你是不是去江州了?”
苏晨的心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“我”
“你别管妈是怎么知道的!”母亲打断了他,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,“你听着,你千万,千万不要去找你爸爸!离他远远的!就当没有他这个人!听见没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