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创始叙事编码?”
小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声音在大厅里没有回声,直接被那些流动的几何墙面吸收了。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、空荡的琴房里说话,琴键都被棉花塞住了。
光线人形——裁定者——的轮廓没有变化。那个意识直接敲打的声音再次在三人脑中响起:
逻辑核的传感器快速闪烁了几下,发出轻微的“嘀嘀”声。它在分析这段信息,尝试与现有数据库进行匹配。
“我们……没有这东西。”小远说。他尽量让声音平稳,但能感觉到自己喉咙发紧,“绿绒星联盟由多个不同起源的文明组成。我们的历史,我们的故事,是自己在时间里一步步走出来的。没有什么‘设计蓝图’。”
璃虹抱着生态盆的手紧了紧。盆里那株番茄的叶子又卷曲了一点,尖端开始发黄。
“你们凭什么定义什么是‘错误’?”璃虹抬起头,盯着那个光线人形,“就因为我们没按你们不知道多少年前写的‘蓝图’长?”
“维护?”小远向前走了一步,靴子踩在流动的白色地面上,还是没有声音,“把有自己思想、自己故事的生命,叫做‘变种’?把不同于你们想象的存在方式,叫做‘错误’?这就是你们‘维护’的方式?”
它似乎不打算辩论。它的逻辑里,没有“辩论”这个选项。只有“合规”与“不合规”,“保留”与“删除”。
“我们没有你要的编码。”小远重复道,声音冷了下来,“这就是我们的‘客观数据’。”
裁定者没有立刻回应。它那光线构成的“头颅”部位,似乎微微转向了小远,又转向璃虹,最后,停在了璃虹怀里的生态盆上。
不是询问,是通知。
一道柔和但无法抗拒的白色光束,从大厅穹顶的某个几何体变换的间隙中射出,罩住了璃虹和她怀里的生态盆。
璃虹身体一僵,想后退,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。光束像有实质,温温的,不烫,但让她皮肤下的汗毛都立了起来。
植株主干上那些金色的纹路,在白色光束的照射下,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!光芒之强,甚至一度压过了大厅里无处不在的纯白,把周围流动的几何图案都染上了一层金边。
裁定者的光线轮廓,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。
不是动作,是构成它身体的光线本身,像受到干扰的水面倒影一样荡漾、扭曲了一下。虽然很快恢复了稳定,但那种“波动”是确凿无疑的。
大厅里一片死寂。只有几何体无声流动,以及植株叶片因为颤抖摩擦盆壁发出的、极其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几秒钟后,光束熄灭。
裁定者的意识敲打声再次响起,但这一次,那平静无波的声音里,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近乎困惑的停顿:
它顿了顿,仿佛在处理某个难以理解的数据。
声音落下。
小远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。生态盆的手臂猛地收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逻辑核的传感器闪烁频率达到了顶峰,发出急促的“嘀嘀嘀”声。
工程监督者:林?
林源?
裁定者的光线轮廓转向璃虹,那没有五官的“脸”似乎正对着她——或者说,对着她怀里的植株。
它似乎在对自己的数据库说话,又像在尝试理顺一个矛盾。
它没有说“否则就净化”。这个“交换”,听起来像是一个……让步?或者,是更大的疑惑压过了既定的清除程序?
小远和璃虹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璃虹轻轻点了点头,下巴绷得很紧。
“可以。”小远说,“源点就在绿绒星,一个菜园。我们可以带你去。”
三人没再多话,转身走向通道。脚步依旧无声。
通道开始移动,载着他们滑向来时的方向。外面是穿梭机的对接舱。
就在即将进入穿梭机的前一刻,裁定者的声音再次直接在他们脑中响起,平静地补充着刚才的“交换信息”
它停住了。
通道对接完成,穿梭机的舱门打开。小远三人走了进去。
在舱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秒,裁定者的声音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不小心泄露的底层运算碎片,轻轻地、模糊地飘进了小远的意识:
穿梭机与白色飞船断开连接,朝着下方那颗绿色的星球坠落。
机舱里,小远、璃虹、逻辑核,谁都没有说话。只有引擎工作的低沉嗡鸣,以及生态盆里,那株番茄植株叶片持续不断的、轻微的颤抖声。
璃虹低头看着植株,手指拂过一片卷曲的叶子。指尖下,微微舒展开了一点。
她抬起头,看向舷窗外越来越近的绿绒星,看向菜园所在的那个方向。
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,像是念了一个名字。
林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