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定者的飞船像一颗死掉的白色牙齿,嵌在绿绒星的轨道上。时倒计时在议事厅的主屏幕上跳着,红色的数字每减一秒,议事厅里的空气就绷紧一分。
“自述叙事”进了联盟这个勉强拼凑起来的大家庭里,烫得每个人都在跳脚。
“什么叫‘最核心真实’?”在长桌上,斧刃砍进木头两寸深,木屑炸起来,“是我们先祖用血从矿坑里挖出第一条秘银脉的故事?还是我们在‘灾厄’悬赏时,顶着压力没把林源交出去的选择?”
“你疯了?”在地上,“把这种丑事交出去?遗构族会怎么看我们?‘低劣’、‘自私’、‘不配存在’!”
“可那是事实!”,“如果我们只交光鲜部分,被他们发现隐瞒,后果更糟!”
“放屁!”桌子站起来,“那你们怎么不提三次地壳实验失败炸掉半个大陆的事?光鲜?全是疤!”
“至少我们没像某些文明,在坟场边缘靠捡破烂为生!”燧石反击。
“你说谁捡破烂?!”
小远坐在长桌一端,没动。
他面前摊着那本厚重的笔记,但一页也没翻。他手里捏着一支老式钢笔——笔杆是实木的,笔尖有点秃了。着笔杆上经年累月磨出的凹痕,眼睛垂着,看着桌上那一小滩洒出来的水渍慢慢洇开,浸透纸张。
他还听见更多。
小远的拇指停住了。
没敲桌子,没喊安静。在桌面上。
“咚。”
声音不大,但议事厅里的争吵像被掐住了脖子,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,看着他。
小远的眼神很平静,甚至有些疲惫。过潺流紊乱的光晕,扫过燧石紧绷的结晶层,扫过每一张或愤怒、或焦虑、或茫然的脸。
他顿了顿,目光落回桌上那滩水渍。
“我们怕交辉煌史诗,被说‘虚假’;怕交惨痛教训,被说‘低劣’;怕交技术成就,被说‘单调’;怕交阴暗秘密,被说‘肮脏’。”小远说,“因为我们在猜,他们喜欢什么。像考生猜考官的心思。”
“但我们猜不到。”他说,“我们连他们是什么,到底要什么,都搞不清。我们有的,只有我们自己——不是辉煌的那个‘我们’,不是悲惨的那个‘我们’,不是高效或低效的那个‘我们’。”
“我们有的,就是过去十年,在这张桌子上,在这个网络里,每天发生的——争吵,妥协,帮忙,拆台,分享,隐瞒,哭,笑,建东西,砸东西,种活一棵苗,又养死另一棵所有这些碎片。”
他看向江若雪的投影。沉默记录,此刻对他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,”小远说,“我们不交任何一个文明的‘故事’。”
“我们交‘分布式叙事网络’过去十年里,所有未经修饰、未经筛选、包括所有失败尝试和丑陋争吵的日常交流记录摘要。
“对。”小远说,“包括你上次喝醉了在公共频道唱跑调的战歌,包括潺流私下抱怨精灵族音乐太难听,包括燧石那次算错账导致联盟预算亏空,包括我上个月仲裁失误激化了两个文明的矛盾——所有。”
“这会让我们看起来像一群乌合之众!”精灵老祭司声音发颤。
“我们本来就是。”小远看着他,“从废墟里爬出来,带着不同伤疤,操着不同语言,揣着不同心思,硬凑在一起活下去的一群乌合之众。但我们也一起挡住了‘灾厄’的悬赏,一起送林源上路,一起建起了这个网络。”
“真实,就真实到底。我们是什么样,就给他们看什么样。让他们自己判断,这一团乱麻、充满矛盾的‘存在’,值不值得留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,和窗外持续的风声。
没有影像,没有声音,只有最原始的、未经压缩的编码信息,像一条沉默的河,流进裁定者指定的接收端口。
发送过程持续了六小时。住了呼吸。街道上空荡荡的,人们聚在家里,盯着屏幕,或者干脆望着天空,仿佛能看见那些承载着他们十年生活的数据,正飞向那个冰冷的白色审判者。
发送完成的瞬间,主屏幕上的通讯状态指示灯跳成了“接收中”。
十分钟。半小时。两小时。
白色飞船毫无动静。没有确认,没有回复,连之前那种无处不在的、令人昏睡的叙事场压力,都消失了。仿佛那艘船突然变成了一块真正的、没有生命的石头。
议事厅里,代表们没人离开。。里那支钢笔在指间转来转去。
“接收完成。正在解析。”
又过了半小时。
白色飞船终于传来讯息——不是广播,只定向发给小远、璃虹和逻辑核:
“我们走。”他对走过来的璃虹和逻辑核说。
出发前夜,小远没回住处。他去了菜园。
夜色很沉,没有月亮,只有稀疏的星光。菜园里黑乎乎的,老榕树像一团蹲踞的巨兽影子。番茄母株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、温暖的金色光晕,像一盏小小的、不会熄灭的灯。
璃虹已经在那里了。在一根低垂的枝条上。住她的手指,像在挽留。
“明天要走了。”璃虹低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植株说。
植株没有反应。
“它会没事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回来,“玛莎大婶答应每天来跟它说话。江若雪会监控它的能量读数。只是”
不是风吹的那种动。上的金色纹路像活过来的蛇一样急速游走、收缩,从遍布全身,向着主干顶端汇聚。
几秒后,视力恢复。
他们看见,母株主干顶端,那些金色纹路汇聚的地方,结出了一颗果实。
不是番茄。
冰凉。光滑。
一段破碎的、不属于她的画面和感觉,砸进了她的脑海:
“林源他埋了东西”
“在这里。”
“他最后把一点光埋在了这片土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