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子种下去第七天,菜园的土开始唱歌。
不是人能听见的唱,是根须能感觉到的震。每天清晨天蒙蒙亮,泥土深处传来极低沉的嗡鸣,嗡鸣沿着“芽”的根系传上来,震得整棵树叶子哗哗响,像抖落一夜的露水。玛莎大婶早起浇水,脚踩地上觉得麻,骂骂咧咧说地底下有东西在打鼓。
璃虹每天守着那棵新苗——森林种子发的芽。芽长得不快,一天就蹿一指高,茎秆是半透明的,里头能看到金白两股光流缠着往上长,像两条小蛇抢一根竿。新苗的根和“芽”的老根碰上了,没打架,反而互相绕起来,绕成个结,结处光流混到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这天正午,新苗突然不长了。
不是停,是僵住。茎秆绷得笔直,叶子全部竖起来,叶尖齐齐指向天空同一个方向。老树“芽”也跟着不对劲,树冠所有叶子同时翻了个面,把发光的背面朝上,整棵树瞬间亮了一倍,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玛莎大婶正在摘番茄,抬头瞅见,手里篮子“咣当”掉地上:“干啥?要打雷?”
不是打雷。
是天空裂了。
没有声音,没有闪电,就是天幕像块旧帆布一样,从正中间被人撕开一条口子。口子里不是星空,是某种更深的、吸收一切光的黑。黑里头,慢慢探出一艘船的船头。
船不是金属造的。是骨头。
巨大的、不知什么生物的骨骸,肋骨弯成船肋,脊椎骨一节节拼成主桅,头骨当船首像——那头骨没有眼窝,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船身裹着一层苍白的、像干涸黏膜一样的光,光所到之处,天空的颜色褪了,变成死鱼肚皮那种灰白。
船一点一点挤出来。它动得慢,但每进一寸,绿绒星的地面就往下沉一分。不是真沉,是感觉——重力没变,但所有人胸口像压了块石头,喘气得使点劲。
船完全出来了,悬在轨道上。它身后那条裂口自己缝上,天又变回蓝的,但蓝得发虚,像被水洗掉色了。
菜园里,新苗和老树的叶子同时“啪”一声全合拢,变成一个个紧握的小拳头。
联盟警报响彻全球。不是刺耳的蜂鸣,是江若雪冷静但语速加倍的声音:“检测到高维叙事实体入侵,能量读数无法归类,威胁等级……无法评估。所有防御系统待命,但建议……先别开火。”
小远的通讯直接切进璃虹腕带:“看到没?”
“看到了。”璃虹仰头盯着那艘骨船,“什么东西?”
“采伐者。守林人说的那帮。”小远声音里有压着的火,“他们发来通讯了,用的古通用语,语法像石碑刻文。说要‘评估本区域叙事植株的生长合规性’,要求我们交出‘芽’和那棵新苗的‘栽培日志’。”
“什么日志?”
“就是所有关于它们的数据:怎么长的,谁在照顾,每天吸收多少故事能量,输出多少——跟交体检报告似的。”
璃虹低头看两棵树。两棵树还在僵着,叶子拳头攥得死紧。
“不交呢?”
“他们说会‘修剪’。”小远顿了顿,“原话是:‘过长枝桠影响整体林相,需规整。’”
正说着,骨船船腹打开一道口子。口子里滑下来一艘小艇,也是骨头拼的,但更精致,像用鸟骨搭的工艺品。小艇飘向绿绒星,速度不快,但轨迹笔直,对准菜园。
小艇落地时没声音,像片羽毛。舱门滑开,下来三个人形。
说是人形,是因为他们有头有四肢,但细看全不对。身体表面不是皮肤,是某种细腻的、像羊皮纸一样的材质,纸上写满发光的文字,文字还在流动重组。脸没有五官,只有三个凹陷:两个眼窝,一个嘴窝。眼窝里没眼球,是两团旋转的星图。嘴窝开合时,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,带着回音。
为首的那个最高,纸身上的文字是暗金色的。它走到菜园篱笆边——篱笆是玛莎大婶用老藤编的——停下,没跨进来,只是抬起一只“手”。手也是纸卷成的,五指细长。
它用指尖碰了碰篱笆上一片枯藤叶。
叶子瞬间变了个样:枯黄褪去,恢复嫩绿,叶脉里开始流淌金线,整片叶子亮起来,像活过来了。但活过来不到两秒,叶子开始疯狂生长,抽条,分岔,开花,结果,果子熟透,落地,烂掉,烂泥里又冒出新的芽——整个过程压缩在五秒内完成,然后所有新芽同时枯萎,化成一撮灰,风一吹,没了。
纸人收回手。它的“脸”转向璃虹,眼窝里的星图转得快了些。
“叙事生长速率,超标。”它说,声音像两块石板摩擦,“未经核准的杂交培育,产生不可预测的变异。根据《跨维度叙事园艺管理公约》第七版第三章第十二条,此类植株应被标记为‘待修剪’。”
璃虹往前走两步,挡在两棵树前:“修剪是什么意思?”
“移除多余枝节,规范生长方向,提取有用性状归档。”纸人一板一眼,“具体操作:将目标植株的叙事结构剥离,压缩为标准化故事模块,存入我族‘典范库’。剩余生物质部分,可留作本地肥料。”
玛莎大婶炸了:“我肥你祖宗!这是老娘的菜园!”
她抄起锄头就要冲,被璃虹按住。璃虹盯着纸人:“你们凭什么觉得,你们的‘规范’就是对的?”
纸人沉默了三秒。它在“思考”——纸身上的文字流动速度加快,重组出新的段落。
“规范,源于七万三千个标准纪年的观察与归纳。”它说,“我们记录并分析了超过十亿个文明的兴衰周期。结论:叙事结构松散、生长方向随机的文明,存活概率低于百分之三;而经过规划、修剪、定期整理的文明,稳定存续概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七。数字不会说谎。”
它抬起手,指向老树“芽”:“此植株目前连接七百三十万零五百四十一个叙事节点,其中百分之六十一为‘低效连接’——即输出能量大于输入,长期将导致自身枯竭。同时,它向十七个‘叙事死区’输送能量,此举违背熵增定律,属于无效救援。”
又指向新苗:“此植株携带高浓度‘林源记忆结构’,该结构具有强烈的情感偏向性,可能干扰客观叙事评估。且两植株根系缠绕,已形成小型‘叙事闭环’,闭环将阻碍外部监管接入,增加管理难度。”
它放下手,纸身上的文字凝成一行加粗的标题:《建议处置方案:紧急修剪》。
璃虹没动。她手背上的叶脉纹路在发烫,一跳一跳的。她能感觉到身后两棵树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:愤怒。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她问。
纸人眼窝里的星图停了一瞬。然后,它胸腔里发出一种低沉的、像齿轮卡住的声音。
“抗修剪行为,将触发强制程序。”它说,“根据公约,我族有权调用‘叙事收割协议’。届时,不仅目标植株,整个绿绒星文明的所有故事,将被一次性收割、压缩、归档。你们将失去‘讲述’的能力,成为静默标本。”
小远的通讯插进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璃虹,别硬顶。江若雪分析了它们的能量模式,打不过。得拖时间。”
璃虹深吸一口气。她弯腰,从地上抓起一把土,摊在手心里。
土还是温的,里头混着细碎的金绿色光点——是“芽”平时落叶留下的残屑。
她把土递向纸人。
“这是我们的土。”她说,“里头有死掉的虫卵,烂掉的根须,去年掉下来的番茄皮,还有不知道多少代人的汗和血。你拿去分析,看看合不合你们的‘规范’。”
纸人没接。它看着那捧土,纸身上的文字乱了一瞬,然后重新排列成一段复杂的化学式。
“成分复杂,杂质过多。”它说,“不符合单一叙事土壤标准。”
“但我们在这儿长出来了。”璃虹手一翻,土洒回地上,“虫子在这儿活,根在这儿烂,番茄在这儿红。没按你们的规范,但我们活下来了,还活得挺热闹。”
她往前走一步,几乎贴到纸人面前。纸人没后退,但眼窝里的星图转慢了。
“你要剪,可以。”璃虹说,“但先回答我一个问题:你们那个‘典范库’里,有没有一个故事,讲的是今天中午,一个老太太为了几棵菜,抄起锄头要跟天外来客拼命?”
纸人沉默。
“有没有一个故事,讲的是两个小孩吵架,吵到一半发现蚂蚁搬家,一起蹲下去看,看着看着忘了为啥吵?”
纸人胸口的文字开始闪烁。
“有没有一个故事,根本不算故事,就是一个人晚上睡不着,数窗户外头的星星,数到第三千七百八十二颗,天亮了?”
纸人眼窝里的星图停住了。
“没有,对吧?”璃虹说,“因为你们只要‘典范’,只要‘高效’,只要‘稳定’。那些乱七八糟的、没用的、跑题的、讲到一半忘记结局的——你们全剪掉了。”
她转身,指向菜园,指向更远处城市里升起的炊烟,指向天空。
“我们这儿,全是这种东西。不成器的故事,没出息的文明,明知会输还要打的架,种了十年才结一个果的树。你要剪,就得全剪光。剪光了,我们就成了你们库里的一个编号,一堆数据,一个‘存活概率百分之八十七’的标本。”
她回过头,看着纸人。
“但那还是我们吗?”
纸人站着,一动不动。纸身上的文字不再流动,凝固成一片死板的碑文。过了大概十次呼吸的时间,它胸腔里“咔”一声轻响,像是某个齿轮脱扣了。
然后,它做出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。
它抬起右手——那只纸卷成的手——伸到自己左胸前,手指插进纸页里,一撕。
“刺啦——”
纸页被撕开一道口子。没有血,没有肉,口子里是更深的纸层,纸上写着更小更密的字。它在那些字里快速翻找,翻到某一页,停住,手指按着那一行。
那行字开始发光,光透过纸背透出来,映在它“脸”上。
它用那种石板摩擦的声音,一字一字念:
“检索到……非典范叙事片段。编号:遗忘区-447。内容:一个文明在灭亡前最后三天,全体成员停止一切工作,坐在广场上,互相讲述彼此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瞬间。讲述持续七十二小时,直至母星爆炸。该片段备注:无逻辑价值,情感熵值过高,建议永久封存。”
念完,它手指挪开。那行字的光慢慢暗下去。
纸人抬起头——如果那算头的话——眼窝里的星图重新开始旋转,但转速慢了,像生锈的齿轮。
“此片段……未被修剪。”它说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,不是情绪,是……卡顿,“因技术故障,封存程序未执行。它留在了我的……个人缓存区。”
它顿了顿,纸身微微颤抖。
“我每隔七百三十个循环,会调取此片段回放一次。原因……未知。”
菜园里静得能听见远处孩子的笑声。
纸人转身,走回小艇。登上舱门前,它回头,最后一次看向两棵树,看向璃虹,看向玛莎大婶手里的锄头,看向篱笆上那片被它催熟又催枯的叶子。
“抗修剪行为……记录在案。”它说,“我将申请……延长观察期。期限:一百个标准纪年。”
舱门合拢。小艇升空,飞回骨船。骨船慢慢倒退,退进天空,退到只剩一个小黑点,最后看不见了。
天又蓝回来,蓝得实在。
玛莎大婶一屁股坐地上,锄头“哐当”倒一边:“娘的,腿软。”
璃虹没动。她看着手心,手心里全是汗,汗湿了那些叶脉纹路,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反光。
身后,两棵树的叶子“哗”一下全松开了。拳头展开,变回叶子,在风里轻轻晃。
新苗又开始长,一天一指高,稳当得很。
小远的通讯切进来,长出一口气:“他们撤了。但留了句话,说一百年后会再来‘复查’。还有,那个领头的纸人,私下传了段密文给江若雪。”
“什么内容?”
“就一行字:‘请继续讲述。那些……不成器的故事。’”
璃虹抬头,看天。
天空干干净净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裂了道缝。
缝里有光,透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