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查通知是在第九十九年零十一个月送到的。
没走官方渠道,没发正式公文,是江若雪半夜巡检数据流时,在联盟服务器的边角料里捡到的。一段自解压代码,解开后是张纯黑信笺,纸面浮着一行银白色小字:
江若雪把信笺投影到议事厅时,小远正打瞌睡——他老了,头发全白,背有点驼,但还坐在主席位。看到信笺,他眯眼瞅了半晌,说:“序?这名字起得省事。”
璃虹也在。她头发也白了,但白得均匀,像落了一层薄雪。她坐在窗边,手里剥着豆子——是“芽”去年结的新品种,豆荚会发微光,剥开时豆子蹦出来,在桌上滚,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。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她说完,继续剥豆。
一百年,对文明来说不算长,但够一棵树长大。
菜园现在扩成了公园。老树“芽”长到十人合抱,树冠撑开像把巨伞,伞下能容千人乘凉。新苗——现在该叫“林源桥”了——长得慢些,但也有三层楼高,树干笔直,通体透明得像水晶,里头能看到金白两色光流稳定地循环。两棵树的根系早就缠死了,分不清谁是谁的根,地面隆起一道道粗壮的脉络,像大地皮下鼓起的血管。
树周围自发长出一圈植物:发光的草,会变色的花,傍晚自动合拢叶片睡觉的灌木。都是“芽”这些年在星际间“输血”时,从别处带回来的种子。公园不设围墙,谁都能进。常有别的文明派代表团来参观,来了就围着树转圈,摸树干,捡落叶,有的还会在树根边埋点自己星球的土——说是“文化交流”。
玛莎大婶一百二十岁了,还活着,就是耳朵背得厉害,得靠助听器。她每天拄着拐杖来公园,也不干啥,就坐在树下一张长椅上,看小孩跑来跑去。小孩有绿绒星本地的,也有外星来的,长得奇形怪状,但玩起来都一样:爬树,追光点,把落叶堆成城堡。
零三七成了公园管理员。它现在外表几乎看不出是遗构族——皮肤模拟出人类质感,穿件褪色的工装连体服,胸口别着个“园丁”徽章。它每天修剪枝条,清扫落叶,给新来的植物插标识牌。牌子上不写学名,写它自己起的名字:“会害羞的草”“打呼噜的蘑菇”“生气就变蓝的花”。
百年将至那几天,公园里人反而少了。不是怕,是种默契:大家觉得这是自家的事,不该让客人掺和。外星代表团陆续撤离,走前都在树下留了点东西:一块石头,一片金属箔,一段存储了自己文明歌谣的水晶。东西堆在树根边,像座小小的坟。
倒数第三天,艾尔回来了。
没提前通知,他的船“折纸号”直接出现在绿绒星外轨道。船身斑驳,装甲板上全是细密的刮痕,像被什么巨大的爪子挠过。船缓缓降落在公园外的空地上,引擎熄火后,舱门好久才打开。
艾尔走出来时,璃虹差点没认出来。
他老了,老得厉害。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,右眼换成机械义眼,红光微微闪烁。左臂从肘部以下是金属骨架,骨架外裹着层仿生皮肤,但皮肤有几处破了,露出底下精密的齿轮和导线。他走路有点跛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他背了个巨大的行囊,行囊鼓鼓囊囊,不时有东西在里面动。
小远和璃虹迎上去。三人对视,没说话,就互相拍了拍肩膀。拍的力道很重,像要把这一百年没拍的都补上。
“赶上了?”艾尔问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。
“赶上了。”小远说。
艾尔咧嘴笑,笑出一口白牙——牙是真的,没换。“那就行。”
他卸下行囊,拉开拉链。里头滚出来一堆东西:七八个不同材质的罐子(有的陶土,有的水晶,有的像是活体组织),几捆用奇异纤维捆扎的干草,还有几个飘浮的光球。光球一出来就往“芽”那边飘,被树枝轻轻接住,融进树冠光流里。
“礼物。”艾尔说,“我找到的那些‘芽’——或者该叫它们的本名:‘叙事共生体’——托我捎来的。它们有的长成一片云,有的是一条河,有个干脆就是一颗星球的梦。听说这边可能要考试,都表示支持。”
他指着其中一个陶罐:“这个最逗,是颗气体行星的意识体。它不会说话,但会‘吹气’——罐子里封着它的一缕风,说关键时刻打开,能帮场子。”
璃虹抱起陶罐,罐身温温的,里头真有东西在轻轻撞罐壁,像困住的小动物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艾尔摆摆手,转身看两棵树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机械义眼的红光慢慢变暗,变成一种温和的橙黄。
“长得真好。”他喃喃,“比我在外面见的那些,都扎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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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数第二天,序到了。微趣暁说 追最新璋結
它没开骨船,没带随从,就一个人,穿着件普通的灰色长袍,兜帽遮住脸,徒步从荒野走来。走到公园入口时,零三七正在扫地,扫帚碰到它的脚。零三七抬头,愣住。
序掀开兜帽。
还是那张纸做的脸,但纸旧了,泛黄,边角有磨损的毛边。眼窝里的星图还在转,但转速慢得多,像老怀表的摆轮。纸身上的文字淡了,有些地方墨迹晕开,模糊成一片。
它看着零三七,看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:“你还在。”
零三七手里的扫帚掉地上。它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
序弯腰,捡起扫帚,递回去:“我来做终审。带路吧。”
零三七接过扫帚,转身往公园里走。序跟在后面,步伐不快,袍子下摆扫过地面,没扬起一点尘土。
树下的长椅上,璃虹、小远、艾尔、玛莎大婶都在。玛莎大婶在打毛线——她眼睛花了,但手还稳,毛线针咔嗒咔嗒响。序走过来,停在长椅前三步远。
“我是序。”它说,“采伐者第七修剪团指挥官,本次终审评估员。”
没人起身。小远抬抬手:“坐。”
序没坐。它走到两棵树前,仰头看。看了足足十分钟,然后伸出手——那手还是纸卷的,但纸页边缘起了毛,不再锋利——轻轻贴在“芽”的树干上。
树干里的光流缓了一瞬,然后继续流淌。
序的手顺着树干往上移,移到树皮上一处旧伤疤——是很多年前一次雷击留下的。伤疤早已愈合,但纹理和周围不一样。序的手指停在伤疤上,摩挲。
“疼吗?”它问,声音很轻。
树不会回答。但一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序的肩头。叶子是暖金色的,叶脉里能看到一幅小画:当年雷击后,玛莎大婶带着人给伤疤涂药泥,药泥是六种草药加蜂蜜调的,涂完绑上绷带。绷带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。
序低头看叶子。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地把叶子摘下来,夹进自己袍子的内衬里——那儿已经夹了好多东西:一片干枯的花瓣,一根鸟羽,半张皱巴巴的糖纸。
它转向“林源桥”,手贴上去。桥的树干冰凉,透明,能直接看见内部光流循环。序的手一贴上去,光流突然加速,金白两色绞在一起,拧成一股螺旋,螺旋顺着树干往上冲,冲到树顶,“哗”一下炸开,炸成无数光点,光点又慢慢落下来,像场温柔的雪。
光点落在序身上,有些渗进纸页,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淡淡的金斑。
序收回手,转身,面对长椅上的人。
“百年观察期,我族共记录到以下事件。”它开始念,声音平板,像在述职,“第一年,‘芽’主动切断与十七个‘叙事死区’的连接,改为间歇式微量输送。理由:避免依赖。第二年,绿绒星文明内部爆发第三次资源争端,‘芽’未介入调解,仅将争端双方的公开言论转化为发光苔藓,苔藓在争端区蔓延,吸收负面情绪能量,三十天后自行枯萎。第三年”
它一条一条念,念了整整二十分钟。全是小事:某次庆典上孩子们编的新歌,某次灾难后自发组织的互助网络,某颗外来种子意外发芽后引发的学术争论事无巨细,全记着。
念完最后一条,序停顿。
“根据《跨维度叙事园艺管理公约》补充条款第9条:若标记植株在观察期内展现出‘稳定的自我调节能力’‘对宿主文明的健康促进作用’及‘无危害扩散迹象’,可申请永久免修剪资格。”
它抬头,眼窝里的星图停转。
“三项指标,你们均达标。”
长椅上,玛莎大婶的毛线针停了。
序继续说:“但终审还需最后一道程序:林相评估。即,评估植株当前状态是否符合‘可持续发展模型’。”它从袍子里掏出个东西——是个巴掌大的水晶棱镜,“此镜将照射植株,显现其未来千年的生长模拟投影。若投影中无恶性变异、无过度扩张、无生态失衡,则通过。”
它举起棱镜,对准两棵树。
镜面亮起,射出一道光束。光束照在树干上,没反射,而是被吸进去。树干内部,光流开始剧烈翻腾,像烧开的水。翻腾持续了十几秒,然后,从树冠顶端,投射出一幅巨大的全息影像。
影像里是树,但不止两棵。是整片森林——无数棵发光的树,形态各异,但棵棵挺拔,树冠相连,形成一片望不到边的光之林。树林深处,有河流淌(河水的颜色随季节变),有动物奔跑(动物身上长着故事的花纹),有小小的、像人又不像人的光点在其中生活、劳作、歌唱。
影像快速快进,百年,千年。树在长,森林在扩张,但扩张不疯狂,是慢慢浸润,像水渗进土壤。偶尔有树生病,生病的树会自己落叶,叶子落光后休眠,等周围的树分些光流过来,它又慢慢长出新叶。偶尔有树长得太旺,抢了旁边的阳光,旁边的树会自己挪根——真的是挪,根系从土里拔出来,迈着细小的根须,挪到别处去,重新扎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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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像放到大概八百年时,森林边缘突然暗下去一块。不是树死了,是那片区域的“故事浓度”太低,树长得慢。这时,从森林中央——对应现在“芽”的位置——飘出一团光球,光球慢悠悠飞到边缘,裂开,撒出无数发光种子。种子落地,发芽,长成小树,小树又慢慢长成大树,把空缺补上。
影像放完,最后一幕定格在:森林中央那棵最大的树(芽)树下,坐着个人影。人影很模糊,但看得出是在低头看书,书页发着光。人影身边,围着几个更小的光点,像孩子。
光束熄灭。棱镜暗下去。
序放下手,沉默。
公园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流的水声。
然后,序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愣住的举动。
它把棱镜举起来,举到眼前,对着自己的“脸”,按下某个隐藏的按钮。
“咔。”
棱镜碎了。
不是炸开,是像冰融化那样,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,光点飘散,消失在空气里。
序把空手收回袍子,抬头,眼窝里的星图重新开始转,但转得很慢,很温柔。
“评估通过。”它说,声音不再平板,有了点温度,“永久免修剪资格,即刻生效。”
它转向长椅上的人,微微躬身——这是采伐者族群里最高级别的礼节。
“另外,我以个人名义,申请留在此地,担任嗯,就叫‘见习园丁’吧。”它指了指零三七,“跟它学。”
零三七手里的扫帚又掉了。
序弯腰,再次捡起,递回去:“扫帚要拿稳。”
说完,它走到两棵树中间,席地坐下,背靠树干,闭上眼睛。
纸做的身体,慢慢软下来,像真的累了。
风吹过树梢,叶子哗哗响。
玛莎大婶的毛线针,又咔嗒咔嗒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