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留下来后,公园的作息表多了项新内容:黄昏故事会。
每天太阳快落山时,序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树下,零三七挨着它坐,两个非人生物肩并肩。孩子们——不管本地还是外星的——会围过来,有的坐地上,有的爬树上,有的干脆飘在半空。序不讲童话,它讲“案例”:某某文明因为太追求效率,把自己活成了钟表零件;某某星球因为拒绝任何变化,最后整块大陆变成化石。
它讲的时候,纸身上的文字会活过来,浮到空中,组成对应的画面。画面不美,但真实:钟表零件文明的人走路都咔咔响,化石大陆上最后一株草枯死时的弯曲弧度。
孩子们听着,有时笑,有时怕,有时举手问:“那他们为啥不改呢?”
序就会停顿,眼窝里的星图转一会儿,说:“因为改,比不改疼。疼很多。”
它讲完,零三七会接上。零三七讲遗构族的故事:怎么从一堆冰冷协议里,慢慢长出手脚,长出心跳,长出想“试试看”的念头。它讲自己第一次偷吃玛莎大婶的番茄被骂,第一次学着给花起名字,第一次因为某棵草枯了而胸口发闷——“虽然我没有真正的心,但就是闷。”
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,但爱听。
艾尔没久留。终审结束后第三天,他又背上行囊,准备出发。这次行囊轻了很多,只带了一罐绿绒星的土,一壶公园井水,还有“芽”送他的一片新叶——叶子脉络里刻着星图,标出了十几个还没被发现的“叙事共生体”可能藏身的星区。
璃虹送他到空港。两人站在“折纸号”的舷梯下,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吹动璃虹的白发,吹动艾尔破旧的衣角。
“还回来吗?”璃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艾尔老实说,“可能回,可能死在外头。但死之前,我会把找到的东西传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璃虹:“你老了。
“你也是。”
“但我没你稳。”艾尔笑了,皱纹堆在一起,“你这儿,”他指指脚下,“扎根了。我还在飘。”
璃虹也笑:“飘累了,就回来。这儿永远有你的土。”
艾尔点头,转身上舷梯。走到舱门口,他回头,挥手。
“折纸号”的装甲板再次翻叠,重组,升空,消失在天际。
璃虹站了很久,直到天完全黑透,星星一颗颗亮起来。
她慢慢走回公园。
公园现在不关门了,二十四小时都有人。夜里,两棵树会自己发光,光不刺眼,刚好照亮小路。常有人深夜睡不着,来树下坐着,什么也不干,就听树叶响,看光流在树干里淌。有些人坐着坐着就哭了,哭完又笑,拍拍屁股回家睡觉。
小远彻底退休了。他把议事厅主席的位子传给了一个年轻人——不是他孩子,是当年在菜园里玩泥巴的一个外星小孩,现在长大了,脑子活,心也正。小远退休后搬到了公园旁边,住个小木屋,屋里堆满了书。他每天下午会来树下,坐长椅上,看孩子们玩。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,梦里还皱眉,像在思考什么难题。
玛莎大婶活到了一百三十岁。走的那天很平静,早上还吃了碗粥,说要去给新来的“害羞草”浇水。拎着壶走到半路,坐下来歇歇,就这么坐着,头一歪,睡过去了。手里的壶没掉,壶嘴还慢慢滴着水,一滴,一滴,渗进土里。
大家把她葬在公园角落,没立碑,就种了棵她最喜欢的番茄。番茄苗是“芽”特意催生的,长得快,一个月就开花结果。结的果子不大,但红得透亮,摘下来咬一口,汁水甜里带酸,像她骂人时的嗓门。
序和零三七给那棵番茄做了个小小的木牌,牌子上写:“玛莎的番茄,偷摘者必被骂。
牌子挂上去第二天,番茄少了两个。不知道谁摘的,但树下多了两枚发光的玻璃珠,珠子滚到牌子上,卡住了。
时间就这么淌。
璃虹的白发后来不白了,慢慢透出点淡金色——是长期在树下待着,光流渗进发丝染的。她走路慢了,但还每天巡园,手里那把短柄锄换过三次头,柄都磨出包浆。她巡园时不说话,就看看这棵草长势,摸摸那朵花开了没,有时蹲下来,跟泥土里的虫子说两句。
虫子不一定懂,但会停下来,触须晃一晃。
林源桥在玛莎走后的第三年,开了第一朵花。
花是半夜开的,没声音,但整个公园的光突然亮了一倍。所有睡着的生物全醒了,人揉着眼走出来,动物从窝里探出头,植物把叶子转向桥的方向。
桥的树冠顶端,绽开一朵巨大的、半透明的花。花瓣薄如蝉翼,层层叠叠,每层颜色都不一样:从底部的乳白,渐变成淡金,再到顶端的青绿。花心是一团柔和的、脉动的光,光里能看到林源的影子——不是真人,是光的轮廓,他坐在那儿,低头翻着一本发光的书。
花开了整整一夜。黎明时分,花瓣开始一片片脱落。脱落的花瓣不落地,在空中飘,飘到谁面前就停住。有人伸手接,花瓣落在掌心,化成一点温润的光,渗进去。那光不带来记忆,只带来一种感觉:平静。
璃虹也接到一片。花瓣触手时,她听见林源的声音——不是耳朵听见,是心里响起:
“我还在。”
就三个字。然后光渗进去,胸口暖了一下,像喝了口热汤。
花谢完,桥的树冠里开始结果。果子很小,像豆荚,豆荚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纹路组成古老的文字。文字没人认得,但摸上去能“读”懂意思:每个豆荚里,包着一个文明最核心的“主题”。有的是“探索”,有的是“共情”,有的是“忍耐”。豆荚熟了自己裂开,里面的“主题”飘出来,飘向星空,找需要它的地方。
公园就这样成了个中转站:接收宇宙各处的故事残片,温养,加工,再送出去。送出去的“主题”会自己找宿主,有时落在一个绝望的诗人肩上,有时嵌进一台旧机器的核心,有时干脆埋进某颗荒芜星球的岩层,等亿万年后再发芽。
序的纸身体越来越旧,有些地方破了,它就用公园里捡的叶子、花瓣、蛛网补。补丁打多了,它看起来像个拼布娃娃,但眼窝里的星图越来越亮。它学会了笑——不是用嘴,是用全身的纸张轻轻震颤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孩子们说,那是“序爷爷在笑”。
零三七的“人化”更彻底了。它现在会做梦——虽然梦只是数据流的随机重组,但它每天早上会跟序分享:“我昨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朵云,下雨,下的全是光点。”序就会点点头,说:“好梦。”
有一天,一个刚从外星来的孩子(长着四只眼睛,皮肤是淡紫色的)跑到树下,仰头问璃虹:
“虹奶奶,故事结束了吗?”
璃虹正蹲着给一株新移栽的“星光草”培土。她停下手,想了想,指指孩子手里攥着的画册——是那本老画册,现在传到这孩子手里了,页边更卷,纸张更脆,但里面的画添了好多新内容:艾尔的飞船,序的纸身体,玛莎的番茄,还有最近刚开的桥花。
“林源爷爷的故事,结束了。”璃虹说,手指抹掉画册封面一点泥,“但你的故事,才刚刚发芽。”
孩子低头看画册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原来画的是星空下菜园的轮廓,现在被孩子用稚嫩的笔触添上了新东西:公园里奔跑的小伙伴,树上飘落的光点,还有远处小木屋窗子里透出的暖黄灯光。
“我能接着画吗?”孩子问。
“当然。”璃虹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“这本子,就是传给会画的人。”
孩子笑了,四只眼睛眯成四条缝。它跑开,去找小伙伴,画册在手里哗啦啦响。
璃虹直起腰,看向两棵树。
树又长高了,树冠几乎触到云层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斑。光斑随着风动,慢慢挪,像时间的脚。
她走到树下,背靠树干坐下,闭上眼睛。
掌心贴着的树根传来脉动,沉稳,有力,和心跳一个节奏。
风吹过,叶子哗哗响,响里混着孩子们的笑声,混着远处零三七教序辨认某种新蘑菇的嘀咕声,混着更远处城市里隐约的车流人声。
这些声音织在一起,成了这片土地的背景音。
永恒的背景音。
璃虹听着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林源蹲在菜园里,手指拂过一片番茄叶,说:
“你看,它长得不直,有点歪。但歪得挺自在。”
是啊。
歪得挺自在。
星空之上,某颗遥远星球的荒野里,艾尔刚挖出一块奇特的石头。石头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纹路,纹路组成一个简单的图形:一棵树,树下坐着两个人影。
艾尔把石头擦干净,放进贴身口袋,抬头看天。
繁星之中,一点熟悉的、温暖的金色光芒,调皮地闪烁了一下。
很快,隐没了。
像在说:我看着呢。
他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飞船的灯光在夜幕里缩成一个小点,像另一颗星星。
众生之园,今日依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