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知天玑石破天惊。
“我不要做什么天玑尊者,也不要躲在任何人身后。” 她的声音平稳,“我要做——极星神君。”
“哐当——”
言笑手中的药箱失手落到地上。
他震惊回头,脸上惯有的从容温和寸寸碎裂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爱慕已久的女子。
天玑迎着他震惊的目光,一步步走近,直到两人之间呼吸可闻。
“所以,言笑,你会帮我的,是吗?”
言笑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,那里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灼人的野心与火焰。
他喉结滚动,几乎是本能地、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天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下一刻,她微微踮脚,一个轻柔而短暂的吻,落在了言笑因惊愕而微启的唇畔。
一触即分。
“言笑,” 她退后半步,目光依旧锁着他,声音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,“待青云大会胜利之后,我允你……向我求亲。”
“届时,你便是我的君后。”
言笑彻底僵在原地,脑中一片嗡鸣。
他不知自己是怎样提起药箱,摸着嘴角,游魂一样,浑浑噩噩出的寿华泮宫。沿途遇到的宫人恭敬行礼,他也视而不见。
直到一脚踩空,“噗通”跌进荷花池。喝了一肚子的池水。
他呛咳着从池底爬起来,湿漉漉的广袖贴在身上,。
池边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,正要上前搀扶,却被言笑抬手制止。
“无妨。”
他眼神异常明亮,方才的浑浑噩噩已散去,只剩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—— 震惊、茫然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。
他踉跄着爬上岸,不顾一身狼狈,径直回了自己的居所 。关门的瞬间,他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,抬手抚上嘴角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天玑温热的唇瓣触感。
天玑要做极星神君。
她要他做君后。
她还允他,在青云大会胜利后向她求亲。
言笑闭上眼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。
他从未想过,天玑会如此直白地将野心与情意摆在他面前,甚至许他一个至高无上的未来。
良久,他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天玑啊天玑……你还真是,不给人准备的余地。”
恍惚间,眼前似乎浮现出许多年前,十三四岁少女的天玑,情窦初开。她穿着一身粉嫩的衣裙,像只欢快的小鹿,穿过开满细碎小花的庭院,朝着坐在石凳上安静看书的他跑过来。
“言笑哥哥——”
她跑到他面前,微微气喘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脸颊因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,笑靥如花,明媚晃眼。
“言笑哥哥,” 她两眼亮晶晶的牵着他的双手,“等我长大了,我就嫁给你。”
如今,那个说要嫁给他的小女孩,真的长大了。
长成了天玑尊者,不,是未来的极星神君。
而她给他的答案,却与少女时期的天真约定截然相反——
她不会嫁给他。
她要他,“嫁”给她。
做她的君后。
从此荣辱与共,权柄共享,她的意志即是他的方向,她的江山即是他的责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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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玑是喜欢言笑的。
这份喜欢,始于年少时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,从少女时期开始,她就想嫁给言笑。
少女的怦然心动,真切而绵长,即便后来他选择攀附权势日盛的含风君,她那份最初的心动也未曾真正熄灭,只是被更深地埋藏,与失望、不解、乃至一丝怨怼复杂地交织。
但今日,在极星殿上,与妹妹天璇并肩,亲手将叔父含风君逼至绝路。
而言笑,是含风君经营多年的势力网络中,唯一不会背叛她、且位置关键、能力出众的重要人物。
他代表着一股不可小觑的、残余的政治力量和人脉资源。这些人脉与资源,在含风君倒台后,急需一个新的依附与方向。
言笑不是一直想要权力,想要证明自己,想要一个施展抱负的舞台吗?
好,她给。
而且,不会有人能比她出价更高
一个共享权柄、并肩立于巅峰的“君后”之位。
她心悦于他,这份情愫是真的;她需要接收、消化并掌控含风君留下的政治遗产,稳定朝局,这也是真的。
天玑,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心中只有情情爱爱的小姑娘,她要的更多。
权柄,境内安宁,极星渊的未来……这些沉甸甸的东西,早已压过了风花雪月,成为她生命中不可动摇的重心。
既然一切条件都刚刚好,时机也恰到好处,那么言笑,自然只能“嫁”给她。
没有第二条路。
她喜欢了言笑这么多年,即便是言笑攀附含风君那么多年,她也没有真的放下过对言笑的感情。
既然放不下,那就不要放了。
用最牢固的纽带,最显赫的位置,将他永远地、彻底地困在自己身边。困在只有她才能给予的、至高无上的权柄与爱重里。
从此,他是她的君后,亦是她的臣属;是她的伴侣,亦是她的所有物。
这,才是如今的天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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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伯宰立在观刑台边,衣袂被烈风吹的翻飞。此处是悬崖,能清楚看见下方灰白色的斩仙台,但距离和结界隔开了所有声音,只余静默的画面。
“师父,”他眼眶微红,低语颤声道,“我给你报仇了。”
斩仙台已被清场,四下布满禁制。只有司刑官和几名玄甲守卫站着。天色铅灰,云层低垂,空气凝滞。
含风君已除去冠服,只穿素白内衫,披散长发,独自站在石台中央。没有束缚,到了这里,什么都不需要了。他只是静静仰头望着天,侧脸冷硬,眼神空洞。
司刑官上前,展开一卷绕有暗金的敕令——神君亲批的死诏。
卷轴展开的刹那,斩仙台四周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,幽蓝的冷光像忽然睁开的眼睛,锁定了台上那道人影。
含风君似乎感觉到了。他低下头,扫过那些发光的纹路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然后,他重新抬头,闭上了眼。
他选了最“配合”的方式,接受这场死亡。
司刑官退后,将敕令放入石台边缘的凹槽。符文蓝光大盛,迅速向中心蔓延、交织,最终化成一个耀眼的蓝色光茧,将他彻底裹住。
光茧里,隐约有无数细密的光刃在切割、搅动——那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“斩仙”之力,要从根本抹去存在。
没有巨响,没有血肉。只有那团光越来越亮,直至炽白,无声地沸腾、收缩。
纪伯宰眯眼盯着。那个曾搅动风云的人,此刻正被一点点绞碎、净化、归于虚无。
不知多久,那炽白的光茧猛地向内一缩,随即爆开,化作漫天流萤般的光点。
纪伯宰伸手,那光点落在手上又迅速黯淡、消失。
斩仙台上,空空如也。
连一丝尘埃,一缕气息,都没留下。
含风君沐齐柏,自此,形神俱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