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刑官上前查验,片刻后转身,朝观刑台方向深深一揖。
纪伯宰缓缓地、长长地吐出一口郁结于胸的浊气。
他没走,目光转向另一处。
那是斩仙台侧后方的“引雷台”。此刻阴云汇聚,闷雷隐隐。
后照被粗大的玄铁链锁在中央的金属刑柱上。他形容枯槁,白发在风里乱飞。
和含风君的平静不同,后照脸上满是恐惧、绝望和濒死的疯狂。他徒劳地挣扎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嘶声,浑浊的眼死死瞪着天上越聚越厚的雷云。
“雷罚”——这是对他的刑罚。不是简单的形神俱灭,而是要他以肉身魂魄,生生承受九道“诛邪天雷”,在极致的痛苦中被摧毁。
有几粒光点飘向引雷台方向,而后照的第一道天雷恰好在此刻劈下,仿佛连天地都在进行一场肃清的接力。
“轰隆——!”
第一道天雷撕裂云层,粗如巨柱,裹着刺目的白光与巨响,狠狠劈下!
“啊——!”后照的惨叫被雷鸣吞没。他身体剧烈抽搐,皮肤焦黑绽裂,冒出青烟。锁链溅出火花,嗡嗡作响。
第二道,第三道……天雷一道猛过一道。后照的惨叫从凄厉变得微弱、断续。身体在雷光中扭曲变形,焦糊味隐隐飘来。
魂魄被雷霆反复灼烧、撕裂的痛苦,远比肉身更甚。他想立刻魂飞魄散,却被天雷中的“惩戒”之力吊着,必须受完九道。
第七道雷落下时,后照已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剩喉咙里“咕噜”的喘息。原本的人形,只剩一团微微抽搐的焦黑。
第八道,第九道!
最后两道天雷几乎接连劈下,威力最恐怖。雷光把引雷台照得如同白昼,轰鸣震得山石滚落。
雷光散尽。
后照……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。在至阳天雷的净化下,他同样形神俱灭,却比含风君多受了数倍的痛苦。
司刑官再次上前,一揖。
两场刑罚,两种死法,一样的结局。
就在这片死寂之中,铅灰色的厚重云层,竟裂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。一束苍白却无比清晰的阳光,如天剑般笔直刺下,不偏不倚,正正落在斩仙台中央——那片曾将含风君化为虚无的空地上。
光柱中,纤尘飞舞,恍若新生。
天璇对观看必死之人的行刑没有想法,她早早的就回了公主府。
纪伯宰回到公主府时,日头已微微西斜,将庭院中的草木染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。他习惯性地先往天璇常待的书房方向去,却见房门虚掩,里面空无一人。
他拉住一个侍从问道:“殿下呢?她身体不好,又乱跑到哪儿去了?”
侍从连忙躬身,小心回答:“回纪仙君,殿下去了西边的库房,有一阵子了。”
库房?
去库房干什么,那里灰尘大,她一个金枝玉叶有什么需要的吩咐守宫去做不就行了?
他抬脚就往库房走,那库房外还待着不少侍从帮天璇清点物品。
地上铺开了大大小小数十个敞开的箱笼、锦盒,绫罗绸缎如水泻般堆叠流淌,泛光的云霞锦、流光缎、鲛绡纱等各色华美光泽;金银器皿、玉雕摆件、珊瑚盆景、珍珠璎珞……各式珍宝或散落或堆积,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箱、丝帛与隐约檀香混合的独特气息。
他甚至瞥见几件眼熟的东西。
那是他立下功劳后,神君或天玑殿下赏赐下来,他转手就添进公主府库房里的。她把这些翻出来做什么?
平日里负责看守库房、整理造册的几名管事和侍女,此刻都一脸无措地站在门外廊下,探头探脑,却又不敢进去。
不知是谁先看见了他,低呼一声“纪仙君”,随后便是一连串恭敬的行礼问安声。
“纪仙君。”
“纪仙君安。”
他略一颔首,算是回应,脚步未停,跨过满地的财物,进了库房。
甫一踏入,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微顿,这间存放着公主府历年积蓄与各方赏赐的库房极为宽敞,高阔的屋顶下,此刻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小的“劫难”。地上铺开了数十个大小不一、材质各异的箱笼与锦盒,盖子全都敞开着。
眼前景象便让他微微扬眉,原本井然有序的箱笼橱柜都被挪动了位置,地上铺开的物件更显凌乱,天璇与守宫二人,正埋首于这“宝山”之中。
天璇裙摆逶迤在地,沾染了些许浮尘。她发间那支简单的玉簪有些歪斜,几缕碎发散落颊边,正埋头在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大箱里翻找着什么。
“你找什么?”纪伯宰走过去,靴尖小心地避开地上一个滚落的羊脂玉镇纸,开口问道。
天璇闻声抬起头,见是他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蹙起眉,带着点抱怨:“你回来了?正好,快来帮我看看。我记得以前好像收过一套暖玉棋具,还是深海沉银镶边的,放哪儿了?还有,父君去年赏的那对‘碧海凝霞’的玉如意,是不是也在这里?”
她说着,还用手比划了一下,“你以前不是把我库房‘搬空’过一回么?这次我怎么也找不着东西具体在哪儿了,明明记得就在这一片的。”
纪伯宰目光扫过这满室狼藉,又落回她因翻找而微微泛红、沾了点灰的脸颊上。疑惑问道:“你翻找出来的这些东西?”
天璇从箱子里又拽出一只嵌满宝石、华丽得有些过分的金丝楠木首饰盒,打开略瞥一眼,似乎觉得尚可,便顺手递给身旁的守宫,吩咐道:“先记下这个。”
守宫接过,转身交给门外侍从登记造册。
“明意可不是普通的客人,她是尧光山的太子,如今既然要合作,该有的排场、该给的待遇,自然得安排上。”
“你翻找出来的这些东西都打算送给她?”纪伯宰诧异。他走到她身边,也半蹲下来,顺手帮她扶住一个有些倾斜的珠宝匣。
“嗯,她又不是真的侍从。而且我亲自动手才显得诚意十足啊!”
“你要拉拢她?拉拢一个被尧光山追杀的太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