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静如同一块被投入深潭的巨石,瞬间在安全屋内激起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涟漪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扇纹丝不动的合金大门上,仿佛门后潜伏着择人而噬的洪荒猛兽。
唯有凌寒,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。
她缓缓抬手,做了一个“稍安勿躁”的手势,然后用口型对乔伊无声地说道:“开门。”
乔伊的瞳孔骤然收缩,但对凌寒命令的绝对服从已经刻入了骨髓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手指在控制台上一划,厚重的合金门在一阵低沉的液压声中,向侧方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一个身影踉跄着跌了进来,几乎是扑倒在地。
他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冲锋衣被海水和污泥浸透,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咸腥与腐朽气息。
他挣扎着抬起头,那张被岁月和苦难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上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陈默……”夏暖失声低呼,立刻上前一步想要搀扶。
来人正是从“意外”海难中逃生的军情译码员,陈默。
他像一具从深渊中打捞出的幽灵,带着一身的谜团与伤痕,终于找到了归宿。
“别碰我,”陈默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“身上有追踪器,还没失效。”他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防水袋层层包裹的物体,推向凌寒的方向。
“这是……我用命换来的东西。”
乔伊立刻取来信号干扰器和隔离箱,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包裹收纳其中。
剥开层层防水材料后,露出的竟是一枚早已被海水严重腐蚀、接口处沾满盐渍的u盘。
“还能用吗?”雷震皱眉问道。
白影没有说话,只是戴上绝缘手套,用专业的工具清理掉接口的锈迹,然后将其接入一台与主网络物理隔绝的独立电脑。
她的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,绕过u盘受损的物理扇区,强行读取底层数据。
几分钟后,一段被标记为“日志001”的视频文件被成功还原。
白影将其投影到战术屏幕上。
画面在剧烈的抖动后稳定下来,拍摄地点似乎是一间简陋的战地帐篷。
镜头里,两个年轻的身影并肩而立,他们的脸庞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,眼神却无比坚定。
是三年前的凌寒,和三年前的秦昊。
“我,凌寒。”
“我,秦昊。”
他们穿着“凤凰”与“苍龙”初代的队服,面向一面不知名的旗帜,举起右手,庄严宣誓。
“我等在此立誓,‘双生誓约’,非作战协议,乃精神之锚。我们不为荣耀加身……”
“只为身后万家灯火。”年轻的凌寒目光灼灼,接上了后半句。
画面到此,声音却并未中断。
一段突兀的、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覆盖了上来:“……若任务出现不可控泄密风险,授权‘苍龙’启动‘净化’程序,清除包括‘凤凰’在内的一切目击者与关联体。”
真相,以最残忍的方式,被血淋淋地揭开。
所谓的“双生誓约”,本是两支队伍初代成员共同许下的守护誓言,却被秦昊利用ai语音替换技术,篡改成了一道控制和屠杀的绝命指令。
安全屋内落针可闻。
夏暖的眼眶瞬间红了,雷震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凌寒静静地看着屏幕上自己年轻的脸,那张曾写满理想与信任的脸。
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但她周身的气压却仿佛降至冰点。
“原来,这就是‘回家’的意义。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自语,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宣判。
她缓缓转身,目光扫过每一位队员。“从现在起,我们改变打法。”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夏暖,这位心理学专家秦昊用谎言污染了誓约,我们就用真相把它洗回来。”
她的计划迅速成型:“我会设计一套低频声波装置,将原始誓词中‘不为荣耀加身,只为身后万家灯火’这一段音频,循环播放在凤凰岭周边的几个村落里。频率很低,白天人耳几乎无法察觉,但会在夜深人静时,悄然渗入人的潜意识。”
“村民一开始只会觉得奇怪,”夏暖补充道,“但连续几天后,这种不断重复的、带有强烈情感指向的声音,会诱发他们的集体无意识。他们会做梦,会‘听见’一些东西。当有老人跪在地上,哭着说‘那是我女儿牺牲那年唱的歌’时,舆论的种子就埋下了。地方政府将不得不暂停对那片区域任何形式的军事清查授权,为我们争取时间。”
乔伊立刻跟上:“我负责执行。伪装成电力检修员,潜入老营附近的总变电站。但我不会切断电源,那太蠢了。”她调出变电站的结构图,指着一个位置,“我会在这里的主控箱里,加装一台微型信号增强器。这东西由光影郎远程操控,可以根据天气数据,在每一个雨夜定时释放模拟‘凤凰之羽’共振频率的电磁脉冲。”
“凤凰岭地下水网密布,雨水会成为最佳导体。方圆五百米内的金属管道都会因此产生轻微的、几乎无法被常规设备侦测到的震颤,就像心跳一样。”乔伊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,“他们会以为你已经进去了,凌寒。我们不需要真的潜入,我们只需要让那座老巢学会自己呼吸。”
“漂亮。”白影的双手早已在键盘上化作幻影,“台风‘海燕’还有36小时登陆东部沿海,我会‘帮’它稍微调整一下路径,让气象部门发布最高级别的台风预警,覆盖整个凤凰岭山区。政府会强制疏散所有居民和非必要人员,山区将进入绝对管制状态。”
“趁着这片混乱,我会启用民用货运无人机网络,将我们真正的核心数据包分批次转移到内陆的备用中继站。”她的屏幕上,一个复杂的系统界面正在成型,“同时,我会留下一个‘蜜罐’。一个伪装成我们事务所核心服务器的陷阱,里面填满了九分假一分真的情报碎片,静静等着那条大鱼上钩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集中在凌寒身上。
她走到战术桌前,从口袋里取出那枚从c7高爆弹残骸中找到的、属于秦昊的特制弹壳,轻轻放在地图上凤凰岭的位置。
金属与纸张碰撞,发出一声轻微而决绝的脆响。
“过去,我们拼的是速度、火力、反应。”凌寒的声音平静而冰冷,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寒冰,“现在,我们要让他们自己走进为自己挖掘的坟墓。”
她下达了最终指令:“所有人,从即刻起,停止一切对秦昊及其党羽的主动追踪。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:监控‘蜜罐’。一旦发现任何用户试图深度调取与‘凤凰之羽’相关的物理特性、材质构成或能量反应模型,立刻锁定目标,反向溯源,挖出终端背后那只手!”
当晚,台风预警如期而至,凤凰岭山区风声鹤唳。
伪装成废弃冷库的地下安全屋内,“蜜罐”系统界面上,一个红色的警报突然疯狂闪烁起来。
“上钩了!”白影低喝一声。
屏幕上显示,一名匿名用户通过一个境外的加密ip,悄然潜入了“蜜罐”系统。
他没有理会那些关于兵力部署、资金流向的“机密”文件,而是直奔主题,开始深度扫描和下载所有关于“凤凰之羽”的模拟数据。
“他在验证,验证乔伊制造的‘心跳’是不是真的来自凤凰之羽。”凌寒的声音在白影身后响起。
“抓到你了。”白影的瞳孔中倒映着瀑布般滚动的代码,她双手齐出,十指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,一条条追踪指令被瞬间发出。
“第一层代理,新加坡……第二层,巴拿马……他在用军事级的七层跳转规避追踪!”
代码在屏幕上飞速剥离,像是在一层层揭开洋葱的皮。
五分钟后,当第七层代理被强行破解时,信号却突兀地消失了。
“断了?”雷震紧张地问。
“不。”白影摇了摇头,将最终的定位结果投射到主屏幕上,“他不是断了,是到站了。”
信号的终点,赫然指向东海某公海海域的一艘补给船。
船只的公开注册信息显示,它隶属于一家巴拿马籍的远洋渔业公司,而此刻,它的船载雷达信号正以最高航速,笔直地驶向……南太平洋,那座代号“摇篮”的无名环礁。
声东击西,螳螂捕蝉。对方也在设局。
凌寒看着地图上那个与凤凰岭遥遥相望的光点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你们想看我的底牌?”她轻声自语,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意与讥讽,“好啊——我把牌面朝上,等着你们掀桌。”
另一边,白影紧盯着被破解的信号源数据流,眉头越皱越紧。
对方的反追踪手段极其专业,逻辑缜密,甚至在信号消失前的一瞬间,还植入了一个微型的数据污染包,企图误导她的判断。
这种手法,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。
她没有声张,只是默默打开了一个新的程序窗口。
那是一个极其简洁的登录界面,背景是深邃的宇宙,正中央只有一个旋转的地球光标。
在光标下方,她缓缓输入了一行访问密钥。
这不是军情七处的内网,也不是凤凰小队的私有系统。
这是一个灰色地带的入口,一个通往更黑暗、更广阔的蛛网的传送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