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影的手指悬停在虚拟键盘之上,她没有立刻深入这片黑暗的数据之海,而是先调取了另一份授权——国际反恐情报共享平台“阿尔戈斯之眼”的访问权限。
这不是凤凰小队的资产,而是凌寒在“牺牲”前,凭借赫赫战功为“凤凰”争取到的最高级观察员席位,一个几乎从未被动用过的特权。
屏幕上的地球光标变幻形态,化作一只布满亿万复眼的巨眼。
白影没有犹豫,将那艘补给船最后消失前的航行轨迹、航速以及对方反追踪程序留下的微弱数字指纹,打包成一个加密查询请求,投入了巨眼的瞳孔。
“阿尔戈斯之眼”并非一个简单的数据库,它是一个由全球超级计算机阵列支撑的、专门进行模式识别与异常关联的巨型ai。
它不储存原始情报,只分析和比对“行为模式”。
请求提交的瞬间,白影的屏幕上开始涌现海量的数据流。
历史上的气象记录、地质板块活动数据、商用卫星的信号盲区报告、甚至是一些被列为“都市传说”的百慕大式船只失踪档案,如潮水般涌来,与白影提供的航行轨迹进行亿万次的拟合与碰撞。
三分钟后,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。
巨眼瞳孔的中心,一个光点被醒目地标红。
它位于南太平洋的深处,一片被航海图标记为“火山活动频繁,磁场异常,不建议靠近”的死亡海域。
光点周围,数十条细如蛛丝的红线延伸开来,连接着过去二十年间所有在该区域附近发生过“信号中断”或“导航失灵”事件的船只与飞机。
“找到了。”白影低语。
对方的藏身之处,是一座依托海底火山裂带建立的天然法拉第笼,紊乱的地磁屏蔽了几乎所有高频卫星侦测信号。
她放大地图,一串陈旧的军用编号自动浮现。
f09,初代“凤凰”特战队海外集训基地,代号“归巢点”。
这个名字让安全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那不是敌人的巢穴,那是她们的摇篮。
是凌寒和姐妹们第一次学会如何在绝境中信任彼此、将后背交给对方的地方。
秦昊选择那里,不只是为了隐蔽,更是一种最恶毒的亵渎。
他污染了她们的誓言,如今,又在玷污她们的起点。
“我需要立刻向总部汇报。”石磊的脸色铁青,他作为“苍龙”的代理队长,第一次感到一种无力回天的愤怒。
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追捕,这是对国家最顶尖特战队尊严的践踏。
同一时间,在东部战区某地下指挥中心,石磊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巨大的会议长桌前。
他言简意赅地汇报了白影的发现,并提交了一份由他草拟的、代号“拔钉”的跨国突袭预案。
然而,回应他的是沉默。
一位肩扛将星的老将军轻咳一声,缓缓开口:“石磊同志,你的心情我理解。但是,第一,我们缺乏直接的物理证据证明秦昊就在那座环礁上,仅凭数据追踪的终点,在国际法庭上站不住脚。第二,那片海域涉及多国领海争议,我们的舰队一旦进入,极易引发不可预测的外交风暴。此事,必须从长计议。”
“从长计议?”石磊的声音陡然拔高,他双拳紧握,几乎能听到指节的脆响。
“将军,恕我直言,等到我们‘计议’出结果,秦昊和他背后的势力早已将所有痕迹抹除!”
他没有等待回复,而是直接在自己面前的控制台上一划。
一段剪辑过的视频被投射到所有与会者面前。
画面首先定格在铁锚判官的直播间,秦昊那段冰冷的合成音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内:“……授权‘苍龙’启动‘净化’程序,清除包括‘凤凰’在内的一切目击者与关联体。”
画面一转,是陈默布满伤痕的脸,他沙哑地指证:“这是ai语音合成,原始音频被替换了。”随之跳出的是军情七处技术部门出具的声纹分析报告,结论是“高度疑似伪造”。
最后的画面,没有声音,只有一张张照片无声地滑过。
那是凤凰特战队牺牲队员的遗体照,每一张都带着被自己人从背后射穿的致命伤痕。
“如果这都不算战争行为,”石磊猛地起身,身体微微前倾,双目直视着主位上的将军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咆哮,“那请告诉我,什么叫开战?”
整个指挥中心,死寂一片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,一份标记为“最高优先级”的加密文件被直接传送到了诸位将军的终端上。
文件来自“苍龙”的随队军医兼生化专家,温瑜。
报告内容极为简洁,却石破天惊。
“经对萧玦队长昏迷期间的生命体征数据进行深度分析,发现其手腕处植入的微型求救信号发射器,在无意识状态下,曾间歇性地发出一种特定频率的脉冲。该频率为73赫兹,与从c7高爆弹残骸中提取的‘凤凰之羽’核心共振基频,完全一致。”
“这不是巧合,”温瑜在报告的最后用加粗字体写道,“初步判断,萧玦队长的求救系统与凌寒队长的‘凤凰之羽’,采用了同一套生物电反馈通信机制。它们本质上,是配对的。”
这份报告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。
它不仅意味着萧玦与凌寒之间存在着超越常规通信方式的特殊链接,更重要的是,它为军方提供了一个绕开外交争议、实施远程监控的绝佳理由。
“立即启动‘心音计划’。”将军终于开口,声音沉稳而决断,“秘密征调沿海城市的市政供水管网系统,将其作为超低频声波的传导介质。温瑜,你负责制定探测模型,我们要监听整个东部沿海地下,任何与73赫兹相关的共振信号!”
命令被迅速执行。
然而,庞大的城市管网如同一张混杂着无数噪音的巨网,想要从中筛选出微弱的目标信号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转机,来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。
在凌寒的授意下,那位神秘的“戏骨爷”发动了他遍布全国的“记忆守护者”网络——一个由退伍老兵组成的民间协会。
一份名为“凤凰之声”的义务监听倡议书在协会内部悄然流传。
台风“海燕”登陆的那个暴雨之夜,从北方的滨城到南方的鹭岛,沿海二十座城市的指定区域,无数头发花白的老人,默默走出家门。
他们没有先进的设备,只是将一只普通的金属杯倒扣在积水的井盖上,耳朵贴紧杯底,静静地聆听着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。
一周后,一份来自厦门老城区的报告被送到了白影面前。
一位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老侦察兵,用最朴素的语言描述道:“每隔十三秒,就有一次轻微的震动,像手表指针跳动的声音,很有规律。”
白影立刻调取该区域的数据进行比对。
报告位置位于一片高湿度、低海拔的老城区,密布的地下水道和空气中充沛的水汽,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次声波放大场。
经过模型还原,那规律性的脉冲信号,正是“凤凰之羽”在其主人情绪极度平稳时,在高湿度环境下自然逸散的次声波残留!
这个发现,为凌寒指明了方向。
她带着白影和乔伊,重返一切开始的地方——银鸥港。
这里是陈默逃上岸的港口,也是秦昊背叛的起始点。
在“锈肺爷”的带领下,她们没有在港口停留,而是直接潜入了港区最深处的一片沉船墓地。
锈肺爷,这位患有严重哮喘却能闭气长达十分钟的潜水怪人,指着其中一艘锈迹斑斑、舰体上布满弹孔的二战时期驱逐舰,做了个“下去”的手势。
幽暗冰冷的海水中,凌寒如一尾矫健的人鱼,悄无声息地潜入沉舰内部。
在被淤泥和海洋生物占据的引擎室里,她们找到了目标——一台被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式发报机。
令人震惊的是,它的电源指示灯竟还闪烁着微弱的绿光,而连接着它的,是一根比拇指还粗、包裹着绝缘橡胶的深海铜缆,一路延伸向漆黑的海底深处。
白影立刻接驳便携设备,顺着铜缆内部微弱的电流信号进行追踪。
结果让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条线路的终点,竟绕过了所有已知的海底光缆,以一种最原始、最隐蔽的方式,直接连入了“归巢点”环礁的地下中枢系统!
“他们害怕数字世界的幽灵,”凌寒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铜缆,”
行动的最后,凌寒站在颠簸的沉舰甲板上,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的脸颊。
她缓缓闭上双眼,将那枚温热的“凤凰之羽”再次含入口中。
这一次,她没有去感知秦昊的位置,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脚下,顺着那条铜缆的脉络,向着无尽的深海延伸而去。
她的超凡感知力,在雨水和金属的双重介质传导下,被放大到了极致。
她“看”到了!
那条漫长的铜缆,在海底的复杂地形中,共经过了十七处断裂与重新接续。
每一次接续,因为焊接工艺、金属批次和腐蚀程度的不同,都在电流通过时留下了一段独一无二的、如同指纹般的振动“签名”。
凌寒猛地睁开双眼,瞳孔中仿佛有星河流转。
她转身对白影下达了最后的指令:“把这十七组振动频率,编成一道复合追踪码,立刻注入军方的‘心音计划’数据库。从现在起,它们就是我们的‘gps’。”
镜头猛然拉升,越过暴雨中的沉舰,越过翻涌的黑色海面。
在“数字宇宙”的上帝视角下,整片东海到南太平洋的海域,仿佛被这十七个坐标点串联起的一根根无形丝线彻底贯穿。
与此同时,万里之外的“归巢点”环礁,地下指挥中心。
尖锐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死寂。
一名技术员惊慌地指着主监控屏,大声喊道:“报告!检测到未知来源的外部共振信号侵入!信号模式……正在匹配我们的海底电缆线路!”
端坐在指挥席中央的秦昊猛地站起身来。
他快步走到巨大的单向舷窗前,望向窗外那片被狂风搅动的黑色怒涛,仿佛能穿透万里之遥,看到那道立于沉船之上的孤傲身影。
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,让他握紧了拳头。
她是怎么做到的?
她……听到了我的心跳?
就在秦昊心神剧震的瞬间,白影的加密通讯频道里,突然弹出一个最高优先级的红色警报。
夏暖急促的声音响起:“凌寒!白影!刚收到‘戏骨爷’发来的紧急通报,是从凤凰岭周边传出来的!他们布设的民间观察哨,出事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