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暗桩浮出(1 / 1)

启泰二十一年七月十四,子时三刻,金城西郊破庙。

雨下得急,豆大的雨点砸在庙顶残破的瓦片上,发出噼啪乱响,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敲打着破鼓。庙里没有神像,只有半截泥塑的底座,上面爬满了蛛网。三支火把插在墙缝里,火光摇曳,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,扭曲如鬼魅。

“货带来了吗?”说话的是个驼背老头,声音嘶哑,正是张裕商会的三掌柜李拐子。他披着蓑衣,斗笠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张枯树皮似的脸。

对面站着三个人,都穿着黑色劲装,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,面白无须,眼神阴鸷。他拍了拍脚边的木箱:“三千两足色官银,凌风户部监制。你们要的盐引、茶引也在里面,盖的是北境经略使的大印。”

李拐子蹲下身,用一柄小刀撬开木箱。白花花的银锭在火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,最上面是一叠盖着红印的文书。他拿起一张盐引对着光看了看,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:“还是北边的朋友爽快。”

“废话少说。”中年汉子冷冷道,“我家主人要的东西呢?”

“在这儿。”李拐子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,“河西十二城的布防图,最新标注,包括万人坑战后各城兵力调整、粮仓位置、新任守将背景。还有——”他又掏出一本账册,“这是新政司清丈田亩的详细记录,哪些豪强被动了根本,哪些还有余力反抗,都记在上面。”

中年汉子接过,快速翻阅,眼中闪过满意之色:“张裕这次做得不错。主人说了,事成之后,河西商会总会的位子,就是他的。”

“那我家老爷就先行谢过了。”李拐子拱手,随即压低声音,“不过有件事得提醒贵上——南朝使团还在金城,那个陈胄不是简单角色。我家老爷发现,这几天有人在暗中查商会的账。”

“陈胄”中年汉子眼神一凝,“他来做什么?”

“表面是谈联姻,但我家老爷觉得没那么简单。尤其昨天,陈胄突然撤走了所有盯梢的人,反常得很。”

庙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踩断枯枝声。

“谁?!”中年汉子猛地抬头。

几乎同时,破庙四周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火把从各个方向亮起,将破庙团团围住。许洛一身轻甲,手持长剑,从雨幕中走出:“李拐子,三更半夜在这破庙里,是拜哪路神仙啊?”

李拐子脸色煞白,猛地后退一步,脚下却踢到了装银子的木箱。银锭滚落一地,在泥水里闪着罪恶的光。

“许将军!误会!这都是误会!”李拐子强笑道,“小人是来做生意的,这几位是北边的客商”

“北边的客商?”许洛冷笑,剑尖指向那卷羊皮纸,“做生意需要带河西布防图?需要带田亩清丈账册?李拐子,你是当我瞎,还是当我傻?”

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,突然同时出手!两人扑向许洛,一人转身冲向庙后破窗。动作之快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。

“拿下!”许洛长剑一挥。

四周埋伏的士兵一拥而上。刀剑碰撞声、惨叫声、雨声混成一片。李拐子瘫坐在泥水里,裤裆湿了一片——不知是雨还是尿。

那中年汉子武艺极高,连斩三名士兵,眼看就要冲出包围。许洛眼神一冷,从腰间摘下弩机,扣动扳机——

弩箭破空,正中汉子右腿。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,还想挣扎,却被四五把刀同时架住脖子。

“留活口!”许洛喝道。

可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!

庙顶传来弓弦震响,三支羽箭从不同角度射下,精准命中三名黑衣人的咽喉。箭矢淬毒,见血封喉,三人连惨叫都没发出,当场毙命。

“房上有人!”士兵大喊。

许洛抬头,只见一个黑影在庙顶一闪而过,消失在雨夜中。他正要追,却听见身后李拐子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声——一支袖箭不知从何处射来,正中李拐子心口。

“将军!他不行了!”

许洛冲到李拐子身边,这个老掌柜瞪大眼睛,嘴里冒着血沫,手指颤抖地指向某个方向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
“你说什么?谁指使的?”许洛俯身。

李拐子用尽最后力气,在泥地上划了三道杠,然后头一歪,气绝身亡。

三道杠

许洛盯着那痕迹,眉头紧锁。是“三”字?还是什么记号?

雨越下越大,冲刷着地上的血迹,也冲淡了那三道杠的痕迹。许洛站起身,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银锭,脸色阴沉如水。

灭口。对方早就安排了后手,一旦事情败露,立刻清除所有活口。

好狠的手段。

“将军,现在怎么办?”副将问。

许洛沉默片刻,吐出两个字:“收尸。”

---

同一时刻,城南张府。

张裕还没睡。他坐在书房里,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,核桃在掌心转动,发出喀拉喀拉的轻响。窗外的雨声搅得他心烦意乱,右眼皮从傍晚开始就一直跳。

李拐子去了两个时辰,按说该回来了。

难道出事了?

他起身走到窗边,正要推开窗看看,却听见前院传来嘈杂声,紧接着是家丁惊恐的喊叫:“老爷!不好了!尤克将军带兵把府邸围了!”

张裕手一抖,玉核桃掉在地上,摔成几瓣。

来了。果然来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袍,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圆滑的笑容,拉开书房门,缓步走向前院。

府门外,火把通明。尤克骑在马上,身后是五百骑兵,个个刀出鞘、箭上弦,将张府围得水泄不通。雨水顺着铁甲流淌,火把在雨中噼啪作响,映得那一张张面孔狰狞如修罗。

“尤将军,深夜造访,所为何事啊?”张裕站在门檐下,拱手笑道,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颤抖。

尤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像刀子:“张会长,你商会的三掌柜李拐子,今夜在西郊破庙私通北敌,贩卖军情,人赃俱获。你怎么说?”

“什么?!”张裕“大惊失色”,“李拐子他他竟敢做出这等事?!尤将军,此事张某全然不知啊!这李拐子虽是商会掌柜,但为人向来本分,怎会”

“本分?”尤克冷笑,一挥手,“带上来!”

士兵抬着李拐子的尸体上前,扔在张府门前的台阶上。尸体心口还插着那支袖箭,血水混着雨水,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大片暗红。

张裕“骇然”后退两步,捂住胸口,一副随时要晕倒的样子:“李、李拐子他死了?”

“死了,被灭口了。”尤克盯着张裕的眼睛,“张会长,你说这事巧不巧?我刚抓到人,就有人灭口。这灭口的人,是你派的,还是你背后的人派的?”

“尤将军明鉴!”张裕“扑通”跪下,老泪纵横,“张某对殿下、对西朝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!这李拐子定是受人蛊惑,或者或者是被胁迫!将军,您一定要查清真相,还张某清白啊!”

“清白?”尤克翻身下马,走到张裕面前,弯腰捏住他的下巴,强迫他抬头,“张裕,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李拐子一个掌柜,没有你授意,敢私通北敌?没有你掩护,能拿到布防图和田亩账册?”

“将军!冤枉啊!”张裕哭喊,“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定是李拐子偷的!商会管着各城物资调配,他有机会接触文书”

“够了!”尤克甩开他,直起身,“张裕,我懒得跟你废话。来人,把张府上下全部拿下,押入大牢!府内一草一木,都不许放过,给我搜!”

“是!”

骑兵下马,如狼似虎般冲向府内。女眷的哭喊声、家丁的呵斥声、翻箱倒柜的撞击声混成一片。

张裕瘫坐在雨地里,看着这一切,脸上的悲愤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。他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了三个字。

尤克没看见。他正盯着士兵们搜查,心里盘算着能找出多少证据。

但他不知道,张裕说的那三个字是——

“该来了。”

---

卯时初,天还没亮,金城将军府。

赵强坐在正堂主位,脸色铁青。堂下跪着尤克,站着许洛,旁边是闻讯赶来的闫回立和田禹。堂外雨声渐歇,但气氛比雨夜更压抑。

“谁让你擅自包围张府的?”赵强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冰冷的怒意。

“殿下!”尤克抬头,梗着脖子,“李拐子私通北敌,人赃并获!张裕是他主子,必然知情!末将围府搜查,天经地义!”

“搜查出什么了?”

尤克语塞。

许洛替他回答:“回殿下,搜了一夜,除了正常商贸往来账册,没发现通敌实证。张府内没有违禁物品,没有密信,没有与北边的往来文书。”

“没有?”赵强看向尤克,“尤将军,你抓人抄家,靠的是猜测?”

“殿下!李拐子已死,证据被毁,但事情明摆着——”

“明摆着?”赵强猛地一拍桌子,“明摆着的是,你尤克未经请示,擅自调动兵马,包围商会会长府邸,闹得满城风雨!现在金城百姓都在传,说军方欺压良商,说新政要变味了!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?!”

尤克咬牙,眼眶发红:“末将末将只是想为战死的弟兄讨个公道!张裕那老贼,毁军属的田,通北边的敌,难道不该抓?”

“该抓,但要有证据。”闫回立缓缓开口,“尤将军,你今日所为,打草惊蛇不说,还给了对方反击的口实。现在张裕成了‘受害者’,那些豪强正好借题发挥,质疑新政公正。”

“那难道就放任不管?!”

“不是不管,是要管得聪明。”赵强站起身,走到尤克面前,“尤克,你是我西朝大将,战场上所向披靡,我很欣慰。但治国不是打仗,不能只靠刀剑。张裕若真是暗桩,你这一闹,他背后的人立刻就会警觉,所有线索都会断掉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稍缓:“我知道你是好心,是为军属不平,是为秦川他们不值。但正因如此,我们才更要谨慎。将士的血不能白流,他们的家人,我们要护好。但护的方法,不是莽撞行事,而是谋定后动。”

!尤克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这个草原汉子,此刻像一头被困住的狼。

“传令。”赵强转身,“即刻释放张府所有人,归还抄没物品。对外宣称,此事系李拐子个人所为,与张裕无关。尤克将军行事鲁莽,罚俸三月,禁足十日。”

“殿下!”许洛急道,“那张裕”

“放。”赵强硬声道,“不仅要放,我还要亲自去张府赔礼。”

堂内一片死寂。

尤克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不敢置信。

闫回立却若有所思,缓缓点头。

---

辰时,张府门前。

赵强的车驾停在街口,他没有带仪仗,只带了四名亲兵。张裕早已接到消息,率全家老小跪在府门外迎接。

“草民张裕,叩见殿下。”张裕伏地叩首,声音哽咽,“草民治家不严,出了李拐子这等败类,连累尤将军误会,实乃罪该万死!”

赵强上前,亲手扶起张裕:“张会长请起。此事是尤克莽撞,委屈你了。本王已罚他俸禄,禁足思过。今日特来赔罪,还望张会长海涵。”

“殿下折煞草民了!”张裕“感动”得老泪纵横,“尤将军忠勇为国,一时误会,草民怎敢怪罪?只是只是经此一事,商会人心惶惶,各城商户都担心新政要拿商人开刀,这几日已有不少铺面关门”

“张会长放心。”赵强朗声道,声音让围观的百姓都能听见,“新政推行,旨在均平富庶,绝非与民争利。商人行商,农人耕田,各司其职,都是西朝根基。从今日起,新政司将设立商事监,专司商贸协调,张会长可推荐贤能担任监事。另外,本王决定,开放河西与南朝边境五市,商会可优先获取贸易许可。”

张裕眼中精光一闪,再次跪倒:“殿下圣明!草民代河西商贾,叩谢殿下恩典!”

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,有人点头称善,有人将信将疑。

赵强又安抚几句,这才起驾回府。

车帘放下后,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,只剩一片冰寒。

“殿下,为何要如此?”随行的许洛忍不住问。

“钓鱼。”赵强闭目养神,“张裕这条鱼,比我们想的要大。他背后的人,肯下这么大本钱灭口,说明这条线很重要。我们现在动他,只能抓个小虾米。放了他,给他甜头,他才会继续活动,才会引出后面的大鱼。”

“可尤克将军那边”

“尤克受点委屈,总比打草惊蛇强。”赵强睁开眼,“许洛,你继续暗中调查,但不要盯张裕本人,盯他身边的人,盯他商会的异常动向。另外,李拐子死前划的那三道杠,查出来是什么意思了吗?”

“还没有。”许洛摇头,“可能是‘三’字,也可能是什么暗号。我已经让人去查李拐子的社会关系,看他平时和哪些人来往。”

“抓紧。”

车驾行到将军府,刚停下,就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。马上的信使浑身湿透,滚鞍下马:“殿下!紧急军情!”

赵强接过信筒,抽出绢帛,只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
闫回立接过一看,也倒吸一口凉气。

绢帛上只有一行字:“凌风集结四十万大军于淮水北岸,主帅为‘镇南王’宇文护,目标疑似南朝。”

“四十万”许洛喃喃。

“陈胄呢?”赵强急问。

“陈将军已在府外等候。”

“快请!”

---

巳时,议事厅。

陈胄一身戎装,风尘仆仆,显然也是刚接到消息赶来的。他带来的情报更详细:“宇文护,凌风皇叔,今年五十二,擅打大仗、硬仗。二十年前平定江南,就是他挂帅。此次四十万大军中,有十万是重甲步兵,五万是精锐骑兵,其余是各州郡兵。前锋已抵淮水,搭建浮桥,看样子是要渡江南下。”

“南朝如何应对?”赵强问。

“小王爷已调集三十万大军沿江布防,但”陈胄苦笑,“兵力有差距,且凌风准备多年,战船、器械充足。若正面硬抗,胜算不足四成。”

厅内一片沉默。

四十万对三十万,凌风还有水军优势。这一仗,南朝凶多吉少。

“陈将军需要西朝做什么?”赵强直截了当。

“牵制。”陈胄抱拳,“凌风大军南下,北境必然空虚。若西朝能出兵袭扰凌风后方,哪怕只是佯攻,也能迫使宇文护分兵回防,减轻南朝压力。”

“出兵多少?”

“越多越好。”

赵强看向闫回立。丞相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西朝现有兵力约八万,除去各城守军,能机动作战的不过五万。且刚经三场大战,士卒疲惫,粮草不足。此时远征北境,风险极大。”

“丞相说得对。”许洛附和,“且张裕之事未平,内部不稳,若大军外出,恐生变故。”

陈胄脸色一沉:“难道西朝要坐视南朝被灭?唇亡齿寒的道理,殿下应该明白。”

“本将军没说不帮!”尤克突然开口——他虽被禁足,但这种军议还是来了,“殿下,末将愿领兵北上!不需要五万,三万骑兵足矣!我们草原人最擅奔袭,直捣凌风腹地,看他宇文护回不回头!”
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尤克!”闫回立呵斥,“休要妄言!”

“让他说。”赵强抬手制止,看向尤克,“你要三万骑兵,粮草从哪来?路线怎么走?目标打哪里?打多久?这些你都想过吗?”

尤克语塞。

“战争不是儿戏。”赵强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沿着淮水一路向北,“宇文护四十万大军南下,凌风朝堂必然空虚。这确实是个机会,但也是个陷阱——万一凌风故意示弱,引我们出兵,然后在半路设伏呢?”
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:“帮,一定要帮。但怎么帮,需要从长计议。陈将军,你先回复小王爷,西朝绝不会坐视不理。三日内,我必给出出兵方案。”

陈胄深深一揖:“谢殿下!”

“许洛,你立刻整顿军备,清点粮草,做好出征准备。尤克,你禁足照旧,但可以参与军议,将功补过。丞相,你负责协调各城,稳住内部,尤其盯着张裕那条线。”

一道道命令下达,众人领命而去。

厅内只剩赵强和闫回立。

“殿下真要出兵?”闫回立低声问。

“出。”赵强斩钉截铁,“但不是去北境。”

“那去哪?”

赵强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最终停在淮水与长江交汇处的一个点上:“这里。”

闫回立看清那位置,瞳孔一缩:“殿下是想”

“声东击西。”赵强眼中闪过锐利的光,“宇文护以为我们要攻他后方,我们就偏不。西朝五万精兵,秘密东进,渡淮水,直插凌风大军侧翼。与南朝三十万大军东西夹击,四十万?我要让他这四十万,有来无回!”

窗外,雨彻底停了。一缕阳光刺破乌云,照进厅内,正好落在地图上那个交汇点。

那里,将决定未来十年的天下格局。

而金城这盘棋,才刚刚下到中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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