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泰二十一年七月二十二,卯时三刻,狼牙谷秘道深处。
火把的光在狭窄的甬道中摇曳,将许洛的影子投在湿滑的岩壁上,拉长、扭曲、分裂,像是无数个幽灵在黑暗中舞蹈。他走在队伍最前面,一手举着火把,一手握着那柄已经卷刃的长剑。身后是绵延的队伍——从谷底撤进来的西朝军,大约还有四万人,个个浑身烟尘,不少人带着伤,但至少还活着。
秘道比想象中更长。走了半个时辰,已经深入山腹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盐卤味,岩壁上开始出现白色的盐霜,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头顶不时传来滴水声,滴在盔甲上发出清脆的“叮当”声,在死寂的甬道中格外刺耳。
“将军,这条路到底通到哪里?”副将压低声音问,他的左臂被流箭擦伤,草草包扎着,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。
“不清楚。”许洛实话实说,“但既然有人从这里进出,就一定有出口。而且——”他停下脚步,火把凑近岩壁,“你们看。”
岩壁上有凿刻的痕迹,虽然年代久远,又被盐霜覆盖,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些符号。最常见的是一道弯曲的波浪线,旁边刻着数字——有的是“三”,有的是“五”,还有“七”。
“这是矿道标记。”田禹从队伍中挤过来,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,“我年轻时在蜀地盐矿做过文书,知道这种记号。波浪线代表矿脉走向,数字表示开采深度。从这些标记看,这条矿道至少有三层,我们现在应该在中层。”
“盐矿”许洛想起那三个死在他剑下的“矿监”,还有他们提到的“盐矿分三成”,“所以那三道波浪线的令牌,是矿监的身份标识?”
“恐怕不止。”田禹脸色凝重,“将军,您不觉得奇怪吗?狼牙谷这种死地,为什么会有一条连接盐矿的秘道?而且从凿刻痕迹看,这矿道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了。”
“你是说”
“三百年前,韩擒虎水淹二十万叛军,尸体堆积成山。之后百年,万人坑一带被列为禁地,无人敢近。”田禹的声音在甬道中回荡,带着某种历史的寒意,“但如果有人发现,万人坑地下有盐矿呢?巨大的利益面前,禁忌算得了什么?”
许洛心中一震。没错,盐铁之利,自古就是暴利。尤其乱世之中,盐比金子还贵重。如果万人坑地下真有大型盐矿,那足以让任何势力铤而走险。
而韩擒虎的后人,恰好知道这个秘密——因为当年水淹叛军,很可能就是为了掩盖地下盐矿的存在!
“加快速度。”许洛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,“这条秘道既然被那些人控制,出口一定有人把守。我们必须赶在他们调集更多人手之前冲出去!”
命令传下,队伍加快行进。但伤员太多,道路又窄,速度始终快不起来。
又走了约一刻钟,前方出现岔路。三条甬道向不同方向延伸,岩壁上各刻着一个符号:左边是三道波浪线,中间是一个“井”字,右边则刻着奇怪的图案——像是一只手托着一座山。
“走哪条?”副将问。
许洛盯着那三个符号,脑中飞快运转。三道波浪线显然是矿监势力的标记,走那条路可能直接撞进对方老巢。“井”字可能是矿井入口,但未必是出口。而那个手托山的图案
“将军,您看这里。”田禹在右边甬道口蹲下,用火把照亮地面,“有新鲜脚印,不止一个人,而且是向外走的。”
脚印很杂乱,大小不一,显然是多人匆忙行走留下的。而且脚印方向是朝外的——这意味着,这条甬道很可能通向出口,而且刚有人从这里离开。
“走右边。”许洛当机立断,“但所有人提高警惕,随时准备战斗。”
队伍转入右边甬道。这条道比之前更窄,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。岩壁上的盐霜越来越厚,空气里的盐卤味浓得呛人。又走了百步左右,前方隐约传来水声——不是滴水声,是流水声,而且越来越清晰。
“有地下河!”有士兵低声惊呼。
果然,转过一个弯,一条宽约三丈的地下河横在面前。河水漆黑,不知深浅,水流湍急,撞击着两岸岩石发出轰鸣。河对岸,隐约可见一个向上的斜坡,斜坡尽头有微弱的光透下来——是出口!
但河上没有桥,只有几根粗大的铁索横跨两岸,铁索上挂着破损的木踏板,不少已经断裂,在激流上方摇摇晃晃。
“是索桥,但坏了。”副将上前检查,“最多能同时过三个人,而且得很小心。”
许洛看向身后。四万人要过这样的索桥,至少需要两个时辰。而敌人随时可能发现他们。
“工兵营!立刻修复索桥,加固踏板!其他人,分批过河,重甲兵先卸甲,兵器用绳索拖过去!”他快速下令,“尤克呢?让他带骑兵最后过,守住后方甬道!”
“尤克将军”副将声音一哽,“他没撤进来。”
许洛猛地转头:“什么?!”“谷底突围时,尤克将军带骑兵发起冲锋,为大军争取时间。他他中了两箭,掉下马了。我们想救,但流沙已经吞到跟前,只能先撤”
许洛闭上眼睛。那个草原汉子,那个总跟他吵嘴但关键时刻从不退缩的尤克,就这么
“将军!对岸有人!”哨兵突然大喊。
许洛睁眼望去,只见对岸斜坡上,数十个黑影正快速移动,显然是要抢占出口位置。他们穿着和之前那三个矿监类似的装束,手里都拿着弩机。
“放箭!”
箭雨从对岸射来,钉在岩壁和铁索上,发出刺耳的“叮当”声。两个正在索桥上的士兵中箭落水,瞬间被激流卷走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“盾墙!掩护!”许洛怒吼。
重甲兵竖起盾牌,护住桥头。但索桥太窄,盾墙展不开,对岸的弩箭又准又狠,不断有士兵倒下。
“将军,这样过不去!”田禹急道,“得有人从水下过去,偷袭对岸!”
“水下?”许洛看向漆黑湍急的河水,“这水太急,而且不知多深,下去就是送死!”
“让我试试。”一个声音从队伍中传来。
许洛回头,见是一个年轻士兵,不过十八九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神很坚定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回将军,小的叫石小鱼,原是嘉陵江上的渔家子,水性好。”少年挺起胸膛,“这水虽然急,但只要顺流而下,我能潜到对岸。”
许洛盯着他看了片刻,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匕首递过去:“小心。”
石小鱼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虎牙:“将军放心,我爹说我是鱼变的,淹不死。”
他脱掉盔甲,只穿单衣,将匕首咬在嘴里,深吸一口气,纵身跳入河中。黑色河水瞬间吞没了他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大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对岸的箭矢还在射来,西朝军被压制在桥头,寸步难进。每一刻都有人倒下,鲜血染红了桥头的岩石。
许洛握紧剑柄,指节发白。如果再这样下去,就算能冲过去,也要折损大半人马。而且一旦敌人调来更多援兵
就在此时,对岸突然传来惨叫!
箭雨停了。
许洛抬头望去,只见对岸斜坡上乱成一团。那些矿监打扮的人似乎遭到了袭击,有人从背后中刀倒下,有人惊慌地转身迎战。黑暗中,一个瘦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,手中的匕首每一次挥出都带出一蓬血花。
是石小鱼!他成功了!
“过桥!快!”许洛大吼。
西朝军趁乱冲上索桥。这次没有箭矢阻拦,速度快了很多。许洛亲自带队,第一个冲到对岸,挥剑杀入战团。
矿监们虽然训练有素,但被前后夹击,阵脚大乱。许洛连斩三人,冲到石小鱼身边:“干得好!”
少年浑身是血,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,但眼睛亮得吓人:“将军,出口就在上面!但他们好像还有人!”
话音刚落,斜坡上方传来密集的脚步声——更多的敌人来了!
“结阵!守住桥头!”许洛急令,“让后面的人加快速度!”
西朝军在桥头结成圆阵,盾牌在外,长枪从盾隙刺出。矿监们从斜坡上冲下来,双方撞在一起,刀剑碰撞声、惨叫声、怒吼声响成一片。
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斗。身后是激流,身前是敌人,西朝军被压缩在河岸边狭窄的区域,每退一步,就有人落水。
许洛的剑已经砍出了好几个缺口,手臂酸麻,但他不能停。一个矿监挥刀劈来,他侧身躲过,反手一剑刺入对方肋下。鲜血喷了他一脸,温热的,腥咸的。
“将军!桥要断了!”有人惊呼。
许洛回头,只见索桥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一根铁索已经崩断,桥面倾斜,十几个正在过桥的士兵惨叫着坠入激流。
“快过!快!”他嘶声大喊。
但来不及了。更多的敌人从斜坡上冲下来,西朝军的阵线开始后退,不断有人被挤下河岸。照这样下去,不用敌人动手,他们自己就会在拥挤中全军覆没。
绝境。
又一次绝境。
许洛突然想起秦川。那个总说“死战不退”的将军,最后用生命践行了这句话。他现在也该这么做吗?
不。
他看向斜坡上方那点微弱的天光。那是出口,是生路,是四万将士最后的希望。
“田监军!”许洛吼道,“带人用火药!炸开斜坡!”
田禹一愣:“炸开?那出口不就”
“炸塌一段,制造落石,阻挡追兵!”许洛快速解释,“我们从侧面绕上去!我刚才看见左边岩壁有裂缝,可以攀爬!”
田禹明白了,立刻组织工兵安置火药。矿监们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,攻击更加疯狂。
“盾墙顶住!为工兵争取时间!”许洛身先士卒,冲到阵线最前方。一剑,两剑,三剑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,只知道不能退,一步都不能退。
“将军!火药准备好了!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点火!”
引线“滋滋”燃烧,冒着火花向岩壁延伸。矿监们惊恐地后退。
“撤!往左边撤!”许洛大喊。
西朝军迅速向左移动,贴着岩壁。下一刻——
轰!!!
震耳欲聋的爆炸。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颤抖,碎石如雨点般落下,烟尘弥漫。斜坡被炸塌了一大段,数十个矿监被埋在乱石下,剩下的惊慌逃窜。
烟尘稍散,许洛抬头看向左侧岩壁——裂缝被震得更大了,而且露出了人工开凿的阶梯!
“有路!上!”
四万人如同绝处逢生的困兽,争先恐后地攀上阶梯。阶梯很陡,只能容一人通行,不断有人失足坠落,但没有人停下。生的希望在驱使着每一个人。
许洛在队伍中段,一边催促前面的人加快速度,一边回头望了一眼。河对岸,还有上千伤员没能过桥,他们绝望地看着这边,有人挥手,有人哭喊。
“将军,他们”副将声音哽咽。
许洛咬紧牙关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走。”
战争就是这样。有时候,你只能选择救大多数人,而放弃少数人。这个选择很残忍,但必须做。
他转身,继续向上爬。指甲抠进岩缝,磨出了血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不知爬了多久,阶梯终于到了尽头。前方是一个洞口,天光从外面照进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清新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——是外面的世界!
许洛第一个冲出洞口。外面是一片山林,晨曦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,鸟鸣清脆,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噩梦。
但他知道不是。
身后,西朝军陆续爬出来,一个个瘫倒在地,大口喘息。四万人进去,出来的不足三万,而且个个带伤,装备丢失大半。
惨胜。或者说,根本算不上胜利,只是逃出生天。
“清点人数。”许洛哑声下令,“重伤员就地安置,轻伤员包扎。派出斥候侦查周围地形,寻找水源。”
命令一道道传下去,这支残军开始艰难地重整。许洛靠在一棵树下,看着手中的剑——剑身布满缺口,血迹已经凝固成黑褐色。
“将军,喝口水吧。”石小鱼递过来一个水囊,他脸上多了道刀疤,从左眉划到嘴角,但还活着。
许洛接过,灌了一大口。水很凉,顺着喉咙流下去,稍微冲淡了嘴里的血腥味。
“你救了我们。”他看着少年,“想要什么赏赐?”
石小鱼挠挠头:“小的小的想继续跟着将军打仗。等我攒够了军功,就能回家娶翠花了。”
许洛笑了,笑容苦涩:“好。等打完仗,我亲自给你主婚。”
少年高兴地咧嘴笑,露出那两颗虎牙。
远处,田禹正带人查看地形。突然,他蹲下身,从一堆落叶中捡起一块石碑。碑文已经模糊,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:“韩氏矿脉永昌七年禁地”
永昌七年。那是前朝年号,距今正好三百零三年。
田禹脸色煞白,抱着石碑跑过来:“将军!您看这个!”
许洛接过石碑,仔细辨认。除了那些字,碑的下方还刻着一个徽记——三道波浪线,中间托着一座山。
手托山。和秘道里的符号一模一样。
“韩氏”许洛喃喃道,“韩擒虎的韩?”
“恐怕是了。”田禹声音发颤,“而且这碑上写着‘禁地’。三百年前,韩家就把这里划为禁地,名义上是万人坑不祥,实则是为了独占盐矿!”
“那矿监势力”
“就是韩家后人掌控的私兵!”田禹语气肯定,“他们用盐矿积累财富,培养势力,潜伏三百年。如今乱世,终于要浮出水面了。”
许洛想起张裕,想起李拐子,想起那三个矿监。如果这一切都是韩家在幕后操纵,那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财富。潜伏三百年,所图必大。
复国?还是天下?
“将军!斥候回报!”一名士兵飞奔而来,“东边十里发现南朝旗帜!是陈胄将军的队伍!”
许洛猛地站起:“有多少人?”
“约两万,但看旗号,是南朝水军!”
水军?陈胄不是应该在淮水前线吗?怎么会带着水军出现在这里?
“立刻联络!”许洛下令,“另外,派人回金城禀报殿下,就说我们出来了,但损失惨重。还有,把这块碑也带回去。”
士兵领命而去。许洛望向东方,那里是淮水的方向,也是这场战争真正的战场。
狼牙谷这一劫,他们闯过来了。但前面,还有更大的风暴。
而韩家这张潜伏三百年的网,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。
山林间,残存的西朝军开始重新整队。伤员的呻吟声、军官的吆喝声、武器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,构成一曲悲壮的重生之歌。
许洛擦去剑上的血迹,重新入鞘。
仗还要打,路还要走。
只要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