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泰二十一年七月二十二,巳时三刻,狼牙谷东二十里,饮马滩。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
许洛第一次见到陈胄的水军。两万南朝精锐在淮水支流北岸扎营,战船沿河停泊,桅杆如林,玄鸟旗在夏日的热风中猎猎作响。营地井然有序,栅栏、壕沟、哨塔一应俱全,显然已在此驻扎多日。但最让许洛心惊的,是那些士兵的眼神——不是征战沙场的锐利,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,甚至隐隐透着悲愤。
中军帐前,陈胄亲自出迎。这位南朝左将军卸去了在金陵时的华贵戎装,只着一身半旧皮甲,腰间那柄嘲风燕形枪的配饰倒是还在,只是穗子已经磨损。他看起来比在金城时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胡茬凌乱,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。
“许将军,辛苦。”陈胄抱拳,声音沙哑。
许洛回礼,开门见山:“陈将军为何在此?按计划,你应在黑风峡接应。”
陈胄沉默片刻,侧身让出帐门:“进来说。”
帐内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行军桌、几把胡凳,墙上挂着淮水流域地图。陈胄屏退左右,亲自给许洛倒了碗水,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,推到桌面上。
信是写在素绢上的,字迹潦草,多处被汗渍洇开,显然书写时十分匆忙。许洛展开,只看了开头几句,脸色就变了。
“殿下被软禁了?”他抬头,难以置信。
“三日前的事。”陈胄在对面坐下,双手交握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“朝中以太傅王珣为首的主和派突然发难,联络后宫、禁军,趁小王爷召集军事会议时发动政变。理由是‘穷兵黩武,耗尽民力’。”
“赵鼎文小王爷他”
“暂时无性命之忧,但被软禁在宫中,兵权被夺,政令不出寝殿。”陈胄的声音压抑着怒火,“王珣等人已派出使者,秘密联络凌风,准备割让淮北三州,换取停战。”
许洛握紧拳头。淮北三州是南朝北境屏障,一旦割让,凌风大军便可长驱直入,直逼长江。这哪里是求和,分明是投降!
“所以你没有按计划接应,是因为”
“我被解职了。”陈胄苦笑,“政变当日,王珣就以‘擅调水军、图谋不轨’的罪名,革去了我左将军之职。这两万人,是我私自带出来的。”
私自。这意味着陈胄现在不是南朝将军,而是一支孤军的统帅,前有凌风大军,后有朝廷追兵,进退无路。
“为何要来?”许洛盯着他,“你完全可以留在南朝,就算被解职,至少性命无忧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你们会来。”陈胄抬眼,目光如炬,“出征前,小王爷与我密谈。他说,西朝赵强是重诺之人,既然答应出兵牵制,就一定会来。哪怕南朝内乱,哪怕接应断绝,西朝军也会东进。所以他让我无论如何,要保住这支水军,等你们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小王爷说,若他出事,南朝靠那些主和派是守不住的。唯一的希望,就是与西朝合兵,打一场胜仗,用胜利唤醒朝野,用战功夺回权柄。”
帐内一片寂静。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,透过帐布变得模糊不清。
许洛看着陈胄,这个曾经在南朝朝堂上挥斥方遒的将军,此刻像个输光家当的赌徒,押上了最后的筹码——自己和两万弟兄的命。
“你现在有多少人?”许洛问。
“水军两万,战船三百,其中楼船二十艘,蒙冲、斗舰各五十。但粮草只够半月,箭矢不足,火油更是紧缺。”陈胄直言不讳,“而且军中士气你知道的,被自己人背叛的滋味不好受。”
许洛点头。他当然知道。西朝军刚经历狼牙谷的背叛和惨败,此刻最能理解这种心情。
“我们还有三万人,但都是步兵,骑兵几乎打光了。装备损失大半,伤员占三成。”他也交了底,“按原计划,我们应该在淮水北岸与宇文护大军侧翼交战,配合南朝主力夹击。但现在”
“南朝主力不会出击了。”陈胄摇头,“王珣已下令沿江各军固守,不得渡江。宇文护四十万大军可以安心渡江,先灭淮北守军,再图江南。”
“四十万对淮北不到十万”许洛心一沉,“撑不了几天。”
“所以我们必须改变计划。”陈胄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狼牙谷东侧一片区域,“许将军,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?”
许洛看去,那地方标注着“盐泽”二字。
“盐泽?产盐之地?”
“不止。”陈胄眼中闪过精光,“我查过前朝盐政档案,淮北有三大盐场,盐泽是其中产量最大的一处,年产盐百万斤,供应北境半数州县。而盐泽的地下矿脉,一直延伸到狼牙谷——就是你刚才出来的地方。”
许洛立刻想到那块石碑:“韩家盐矿?”
“你知道韩家?”陈胄略显意外。
“刚知道。”许洛简单说了秘道中发现石碑和矿监令牌的事。
陈胄听完,缓缓点头:“那就对了。韩家,前朝镇北侯韩擒虎之后。韩擒虎当年水淹二十万叛军,表面是平叛,实则是为独占万人坑下的盐矿。三百年来,韩家靠盐矿积累巨富,暗中培养私兵,潜伏于北境。凌风篡位后,韩家表面归顺,家主韩彰甚至当上了凌风户部侍郎,但实际上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他顿了顿,吐出四个字:“所图甚大。”
“复国?”
“或者更糟——取而代之。”陈胄冷笑,“韩彰此人,我见过一面。那年他作为凌风使臣来金陵,表面谦和,实则眼神里有藏不住的野心。他曾在宴席上说过一句话,我至今记得:‘天下如弈棋,落子当在百年后。’”
百年。韩家等了三百年前年。
许洛忽然想起张裕:“金城商会的张裕,与韩家什么关系?”
“张裕的正妻姓韩,是韩家旁支女。”陈胄显然调查过,“所以张裕表面是商人,实则是韩家在北境的眼线和钱袋子。这次你们出兵的消息,应该就是张裕传给韩家,韩家再传给凌风的。”
一环扣一环。张裕是韩家女婿,韩彰是凌风重臣,凌风得知西朝出兵计划,在狼牙谷设伏原来这一切的源头,都在那个三百年前就开始布局的家族。
“陈将军,”许洛也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“你刚才说改变计划,具体是什么?”
陈胄的手指从盐泽移到狼牙谷,再移到淮水:“我们现在的位置,在淮水上游百里。宇文护大军在下游渡江,他的粮草辎重必然沿淮水运输。如果我们顺流而下,用战船截断他的粮道”
“断粮?”许洛眼睛一亮,“四十万大军,每日耗粮惊人。一旦粮道被断,军心必乱!”
“但风险极大。”陈胄实话实说,“宇文护不是庸才,粮道必有重兵把守。我们这两万水军、三万步兵,要面对的可能不止十万护粮军。而且一旦被缠住,宇文护主力回师,我们就是瓮中之鳖。”
“所以需要佯攻。”许洛盯着地图,脑中飞快盘算,“分兵。一部分人南下佯攻盐泽,做出要夺盐矿的态势。韩家绝不会坐视盐矿有失,必会调兵回防。届时粮道守军减少,我们再主力突袭”
“佯攻盐泽”陈胄沉吟,“但谁去佯攻?佯攻部队必成孤军,一旦被围,凶多吉少。”
帐帘突然被掀开,田禹快步走进来,脸色苍白:“许将军,金城急报!”
许洛接过信筒,抽出绢帛。只看了一眼,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陈胄察觉不对。
许洛将绢帛递给他,声音发颤:“张裕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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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金城,张府灵堂。
白幡低垂,香烛缭绕。张裕的棺材停在大堂中央,楠木质,漆得光亮,是上等货色。堂下跪着几十个披麻戴孝的家眷,哭声震天——真哭假哭混在一起,听不真切。
赵强站在灵堂外,隔着门帘看着里面。他穿着素服,亲自来吊唁,这是给足了张家面子。但闫回立站在他身边,能感觉到殿下身上散发的寒意。
“怎么死的?”赵强问,声音平静。
“昨夜子时,突发心疾。”新任金城守备低声禀报,“张家说是旧疾,但府里郎中验过,脉象蹊跷。臣已派人请了仵作,但张家人拦着不让验尸。”
“不让验?”赵强挑眉。
“说是不忍死者再受惊扰,要全尸入土。”守备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但臣买通了张府一个丫鬟,她说昨夜听见张裕书房有争执声,然后就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等家人赶到时,张裕已经倒在书桌旁,嘴角有血。”
中毒?还是内伤?
闫回立轻声道:“殿下,看来是灭口。张裕这条线,对方要彻底斩断。”
“斩得断吗?”赵强冷笑,“李拐子死了,张裕死了,下一个是谁?韩彰?”
“韩彰在凌风朝中,我们动不了。”闫回立摇头,“但张裕一死,张家必乱。殿下可趁机接管商会,清查账目,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。”
正说着,灵堂内突然传来一声尖叫!接着是桌椅翻倒、瓷器碎裂的嘈杂声。
赵强皱眉,掀帘进去。只见张裕的长子张继瘫坐在地,手里捏着一张纸,浑身颤抖,脸色惨白如纸。周围的家眷乱作一团,几个女眷已经晕了过去。
“怎么回事?”赵强问。
张继抬头看到他,像是抓住救命稻草,连滚爬爬过来,将那张纸双手呈上:“殿下!殿下救我!这是这是在父亲书房暗格里找到的!”
赵强接过。纸是上好的宣纸,墨迹犹新,显然是最近写的。内容却触目惊心:
“余裕顿首:韩公见字如晤。河西事败,许洛已疑,尤克将查。为保大局,裕当自决。然裕有一事相求:幼子继,年方十六,未涉机密,望公念旧情,留其一命。商会账册三本,已藏于老宅槐树下,公自取之。裕今生得遇明公,虽死无憾。永别。”
自决书。张裕是自杀的,为了保住韩家这条线,也为了换儿子一命。
但更让赵强心惊的,是信中透露的信息——账册三本,藏在老宅槐树下。张裕临死前,居然留了后手!
“张继,”赵强收起信,看向瘫软在地的青年,“你父亲的老宅在哪?”
“在在城西柳条巷,但多年未住,已经破败了”张继哭道,“殿下,父亲他他到底做了什么?韩公是谁?账册又是什么?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赵强没有回答。他看向闫回立,后者立刻会意,转身去安排人手。
“张继,”赵强蹲下身,平视这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年轻人,“你父亲做了错事,通敌叛国,罪当诛九族。但看在他最后迷途知返、留下证据的份上,本王可以网开一面。从今日起,张家产业由官府接管,你举家迁出金城,去南边庄子里住着,没有本王允许,不得外出。能活命,已是开恩,明白吗?”
张继愣愣地点头,随即嚎啕大哭。
赵强起身,走出灵堂。外面阳光刺眼,照得他有些眩晕。张裕死了,线断了,但留下了账册。账册里会有什么?韩家的交易记录?凌风的贿赂明细?还是西朝内部其他暗桩的名单?
“殿下,”闫回立匆匆回来,低声道,“已经派人去柳条巷了。另外,许将军那边有消息传来,他们已与陈胄会师,但损失惨重,尤克将军下落不明。”
尤克。那个草原汉子。
赵强闭上眼睛。盐壶堡、月亮湖、万人坑,现在又是狼牙谷。西朝的精锐,正在一场场血战中一点点消耗。而敌人,却像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
“丞相,”他睁开眼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“准备一下,我要亲自去淮水前线。”
“殿下三思!”闫回立大惊,“金城不可无主,而且前线凶险”
“正因凶险,我才必须去。”赵强打断他,“许洛折了尤克,现在西朝军只剩他一个统帅。陈胄是客将,还是戴罪之身,指挥联军必有掣肘。我去,既能稳定军心,也能协调两军。”
“那金城”
“你坐镇。”赵强拍了拍闫回立的肩,“新政继续推行,张裕的产业全部充公,分给军属和百姓。韩家这条线,你顺着账册往下挖,我要知道他们在西朝到底埋了多少钉子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
赵强转身走向马车,边走边吩咐:“调五百亲卫,轻装简从,今日就出发。另外,给赵莹郡主传信,告诉她婚事可能要推迟了。现在不是成亲的时候。”
“是。”
马车驶向将军府,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避让、跪拜。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殿下又要出征了。这几年,殿下出征的次数,比在家的时候还多。
乱世啊。
赵强坐在车里,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商铺、民居、学堂、医馆这座他花了三年时间重建的城市,正在慢慢恢复生机。但战火一来,所有这些都可能化为灰烬。
所以这一仗必须赢。不是为了王图霸业,是为了让这些百姓能继续过太平日子。
马车在府门前停下。赵强刚下车,就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,马上信使浑身是血,几乎是滚落马背:“殿殿下!紧急军情!淮北淮北守军降了!”
赵强脚步一顿。
“再说一遍?”
“淮北三州守将王邯,昨日开城投降凌风!”信使痛哭,“宇文护大军兵不血刃拿下淮北,现正整顿兵马,准备渡江!南朝南朝长江防线危矣!”
降了。十万守军,未发一箭,降了。
赵强站在原地,七月的阳光晒在身上,他却感到刺骨的寒意。
王邯,这个名字他记得。三年前,此人还是南朝一名偏将,因作战勇猛被赵鼎文提拔。没想到
“王邯的夫人,是不是姓韩?”他突然问。
闫回立一愣,随即脸色大变:“臣臣这就去查!”
不用查了。赵强已经猜到答案。
韩家。又是韩家。
这个潜伏三百年的家族,不仅掌控盐矿、培养私兵、渗透商界,连军中都埋下了棋子。张裕是钱袋子,王邯是刀把子,韩彰在朝中掌控户部——财、军、政,三位一体。
好大一盘棋。
“殿下,现在怎么办?”闫回立声音发颤。
赵强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,笑得冰冷:“好,既然他们下这么大一盘棋,那我们就掀了这棋盘。”
他大步走进府门,声音斩钉截铁:
“传令许洛、陈胄:计划不变,截粮道,攻盐泽。另外告诉他们,我会在三日内抵达前线。”
“再传令各城:即日起,西朝进入战时状态,所有物资统一调配,所有青壮编入民军。”
“最后,”他看向南方,那是南朝的方向,“给金陵送封信——不是给王珣,给那些还在坚持的主战派。告诉他们,西朝不会放弃南朝,但南朝必须自己先站起来。若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,那这盟友,不要也罢。”
命令一道道传下去。将军府内外,马蹄声、传令声、整备声响成一片。
战争的车轮再次加速,向着未知的结局碾去。
而棋盘那一端的对手,此刻或许正在冷笑。
但赵强不在乎了。
乱世如棋,人人都是棋子。但有些棋子,宁愿粉身碎骨,也要撞出一条生路。
他握紧剑柄,望向东方。
淮水,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