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绝地之声(1 / 1)

启泰二十一年七月二十三,酉时三刻,盐泽地下。

火把的光在狭窄的甬道里摇曳,将人影扭曲地投在渗着盐霜的岩壁上。许洛走在最前面,每一步都踩在没过脚踝的卤水里,冰冷的盐水透过破损的皮靴渗进来,刺得伤口生疼。身后是三千残兵——这是他能从盐泽带出来的全部人马,另外两千人要么战死,要么被困在围墙各处,此刻大概已经成了凌风军的刀下鬼。

“将军,前面又有岔路。”石小鱼的声音从前方黑暗中传来,带着回音。

许洛加快脚步。岔路口出现在眼前,三条通道分别通向不同方向。和狼牙谷的秘道一样,岩壁上刻着符号:左边是三道波浪线,中间是“井”字,右边这次不是手托山,而是一个奇怪的图案——像是某种多足虫类,蜷曲成一团。

“走哪条?”副将喘息着问。他左臂中了一箭,草草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。

许洛盯着那个虫形图案。在盐矿里刻这种符号,是什么意思?警告?标记?还是

“石小鱼,你刚才探路时,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吗?”

少年想了想:“右边那条道,有股说不出的味道,有点像腐肉,但更刺鼻。左边和中间都是正常的盐卤味。”

腐肉。许洛心中一凛。盐矿深处,怎么会有腐肉味?除非

“走右边。”他做了决定。

“将军,右边可能有危险”

“左边和中间也可能有埋伏。”许洛打断副将,“但韩家既然在右边刻了特殊符号,说明那里有他们不想让人靠近的东西。越不想让人靠近,我们越要去看看。”

队伍转入右边甬道。越往里走,那股腐臭味越浓,混杂着盐卤的咸腥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。不少士兵开始干呕,许洛自己也觉得胃里翻腾。

走了约百步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是一个天然岩洞改造的洞室,足有十丈见方。洞顶垂着钟乳石状的盐结晶,在火把光下闪着诡异的白光。但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,是洞室里的景象:

数十具尸体。

不,不是完整的尸体。是尸块。四肢、躯干、头颅,散乱地堆在洞室一角,大部分已经高度腐烂,露出森森白骨。腐肉上爬满了白色的蛆虫,在火光下蠕动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
“老天”有士兵当场吐了出来。

许洛强忍恶心,走近细看。这些尸体没有衣物,皮肤呈灰白色,表面覆盖着一层盐霜——像是被盐水长期浸泡过。从腐烂程度看,死亡时间不一,最早的恐怕有几个月,最新的可能才几天。

“是盐工。”田禹脸色苍白地说,“韩家把死去的盐工扔在这里。但为什么不全埋了?为什么要集中堆放?”

许洛的目光移向洞室另一侧。那里有几个大木桶,桶边散落着工具:铁钩、刮刀、锯子。他走过去,用剑尖挑开一个木桶的盖子——

里面是半桶灰白色的膏状物,气味刺鼻。

“这是”田禹凑近闻了闻,突然脸色大变,“人脂!”

人脂。用人体脂肪熬制的膏状物。古时守城,会用这个混合硫磺、硝石制成火油,燃烧时极难扑灭。但更常见于某种邪术仪式。

“韩家到底在做什么?”副将声音发颤。

许洛没有回答。他想起陈胄的话:“韩彰此人,眼神里有藏不住的野心。”想起那块石碑上的“禁地”二字。想起三百年前韩擒虎水淹二十万叛军的记载。

一个疯狂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。

“继续走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这条道一定有出口。而且可能有韩家真正的秘密。”

队伍再次前进,这次速度更快。腐臭味渐渐淡去,但空气中开始弥漫另一种气味——硫磺味。岩壁上的盐霜逐渐减少,取而代之的是黄褐色的硫磺结晶。

又转过一个弯,前方出现了光。

不是火把的光,是自然光。从头顶岩缝透下来的,夕阳的余晖。

“有出口!”士兵们激动起来。

但许洛抬手制止了他们。他独自上前,贴着岩壁向光源处摸去。那是一个向上的竖井,井壁有凿出的脚窝,井口被杂草掩盖,隐约能听见外面的声音——

马蹄声。人声。还有战鼓声。

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杂草,向外窥视。

竖井出口在一片乱石堆中,位置很隐蔽。外面是盐泽南侧的旷野,此刻正驻扎着大军——凌风军。营帐连绵,旌旗猎猎,粗略估计至少有两万人。中军大帐前,一个身着金甲的老将正在训话,周围簇拥着十余员将领。

许洛瞳孔一缩。那老将的面容,他在情报图上看过无数次。

宇文护。

凌风镇南王,四十万大军主帅,此刻居然不在淮水前线,而是在盐泽!

“粮道被断只是幌子。”宇文护的声音隐隐传来,中气十足,“陈胄那两万水军,不过是诱饵。真正的杀招在这里——等赵强来救许洛,等南朝残军来救陈胄,等他们全部聚到淮水北岸”
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他顿了顿,冷笑:“本帅就用这二十万伏兵,把他们一网打尽!”

帐前众将齐声:“大帅英明!”

许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。陷阱。从一开始就是陷阱。截粮是假,佯攻盐泽是假,甚至连淮水渡江都可能只是佯攻。宇文护真正的目标,是把西朝和南朝残军全部引到淮水北岸,然后围歼!

而他们,已经一只脚踏进了陷阱。

他悄悄退回竖井,对部下快速说明情况。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
“将军,现在怎么办?”石小鱼握紧了刀,“三千对两万,外面还有盐泽的一万守军”

“不能硬拼。”许洛强迫自己冷静,“宇文护不知道这个出口。我们等天黑,从这出去,往南走。他不是要在淮水北岸设伏吗?那我们就去淮水南岸。”

“去南朝地界?”田禹惊道,“可南朝现在”

“南朝再乱,也是赵家的南朝。”许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清河公主逃出来了,说明还有主战派在反抗。我们去南岸,联络他们,然后——渡江回击!”

这个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。三千残军,要穿越凌风控制区,渡江进入内乱的南朝,再组织反击。任何一步出错,都是万劫不复。

但还有别的选择吗?留在盐泽是死,去淮水北岸汇合是自投罗网,回河西路途遥远且必有追兵。

“愿意跟我走的,举刀。”许洛低声道。

黑暗中,一柄柄刀剑举起。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。

这些从狼牙谷血战、盐泽突围中活下来的人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
“好。”许洛点头,“原地休整,等天黑。”

---

同一时刻,淮水下游三十里,芦苇荡。

陈胄靠在破损的船舷上,左肩的箭伤已经麻木,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他的楼船“镇淮”号此刻半沉在浅滩,船体被拍竿砸开一个大洞,河水正不断涌入。周围水面漂满残骸和尸体,有南朝的,也有凌风的。

两万水军,现在还活着的不超过五千,战船损失八成。惨败。

但陈胄嘴角却勾起一丝苦笑。因为这场惨败,换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——宇文护不在淮水前线。指挥伏击他们的,只是凌风的一个副将。

“将军,凌风军开始收拢包围圈了。”副将爬过来,他断了一条腿,用布条死死扎住,“最多半个时辰,他们就会发动总攻。”

陈胄望向西边。夕阳已经沉下半边,晚霞如血,染红了整个淮水。很美,美得悲壮。

“还有多少能动的船?”

“蒙冲十一艘,走舸二十余,都带伤。楼船只剩我们这艘,而且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十一加二十,三十多艘船,挤一挤能装下两千人。剩下的三千人

“传令。”陈胄撑着站起来,“所有伤员、不会水的,上走舸。会水的,上蒙冲。楼船留下断后。”

“将军!您”

“我留下。”陈胄打断他,从腰间解下那柄嘲风燕形枪的配饰,塞到副将手里,“把这个带给小王爷,或者带给清河公主。告诉他们,陈胄无能,未能守住淮水。但请他们记住——南朝可以败,但不能降。”

副将泪流满面,却不敢违令,重重磕了三个头,转身去组织撤离。

很快,幸存的南朝水军开始转移。伤员被抬上小船,会水的士兵默默向楼船上的同袍告别,然后跳上蒙冲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水声、风声、远处凌风战船的逼近声。

陈胄站在楼船最高的舵楼上,看着那些小船顺流而下,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第一次见到赵鼎文的场景。那时他还是个少年郎,赵鼎文也不过十五六岁,却已显露出不凡的气度。

“陈胄,你说这天下,什么时候能太平?”年轻的王子问。

“等有明主出现的时候。”他答。

“那你看我,像明主吗?”

他当时没有回答。但现在,他想说:像。您一直都是。

可惜,这话再也传不到了。

凌风战船围了上来,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楼船。陈胄拔出佩剑,最后看了一眼南方——那是金陵的方向。

然后,他点燃了脚下的火药桶。

轰——

震天的爆炸声在淮水上空回荡,火光冲天,将半边天空映成白昼。那艘曾经称霸长江的楼船,化作无数碎片,沉入滚滚江水。

顺流而下的小船上,幸存的南朝水军回头望去,无不泪流满面。

但他们没有停留。因为他们知道,将军用命换来的逃生机会,不能浪费。

夜彻底黑了。淮水依旧东流,带着血,带着火,带着未尽的烽烟。

而战争,还在继续。

---

戌时,饮马滩北五里,废弃烽燧。

赵强靠坐在烽燧的断墙下,清河公主正在为他重新包扎左肩的伤口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显然是常做这种事。

“殿下这伤,再深半分就伤到骨头了。”清河边包扎边说,“韩家的刀淬了毒,幸好我随身带了拔毒散。”

“公主懂医术?”

“乱世中人,什么都要懂一点。”清河苦笑,“王兄常说,这年头,公主不如郎中实用。”

赵强也笑了,但牵动伤口,疼得龇牙。他看向烽燧外,清河带来的三百多人正在生火做饭、布防警戒。这些人成分复杂,有禁军旧部,有江湖游侠,甚至还有两个和尚,但此刻都听清河调遣,秩序井然。

“公主接下来有何打算?”他问。

“等。”清河道,“我已经派人联络淮北旧部,也往金陵送了密信。王兄虽被软禁,但朝中还有忠于赵氏的大臣,军中也有不服王珣的将领。只要有人振臂一呼”

“振臂一呼需要旗帜。”赵强看着她,“你就是那面旗帜。”

清河手一顿,随即继续包扎:“我一个女子,能做什么?”

“女子怎么了?”赵强正色道,“当年平阳公主娘子军,不也助高祖定天下?如今这世道,谁能让百姓活命,谁就是王。分什么男女?”

清河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殿下和王兄说话真像。他也常说,这天下不该是男人的天下,该是所有想活下去的人的天下。”

“所以他推行新政,均田减赋。”赵强点头,“虽然触怒了豪强,但得了民心。这也是王珣他们要推翻他的原因——动了太多人的利益。”

“那殿下呢?”清河抬头,“西朝的新政,不也动了豪强的利益?”

“动了,所以才有张裕,才有韩家。”赵强眼神转冷,“但我不后悔。乱世里,不得罪人就得死人。不得罪少数人,就得死多数人。这账,我算得清。”

包扎好了。清河退后两步,仔细看了看:“三天内不要用力,否则伤口会崩开。”

“恐怕做不到。”赵强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左臂,疼得冒冷汗,“许洛和陈胄那边还没消息,我不能一直等。”

“殿下要去盐泽?”

“要去淮水。”赵强看向东方,“不管许洛和陈胄是生是死,淮水这一仗都必须打。不打,凌风就会渡江,南朝必亡。南朝亡了,西朝独木难支。”

清河也站起来:“我跟你去。”

“公主”

“我不是以公主身份跟你去。”清河打断他,眼神坚定,“是以赵鼎文妹妹的身份,是以南朝主战派代表的身份。这一仗,南朝不能缺席。”

赵强看着她,这个年仅二十出头的女子,眼中却有种超越年龄的坚毅。他想起自己那个即将嫁往南朝的堂妹赵莹。同样的赵家血脉,同样的乱世女儿。

“好。”他终于点头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战场上,你必须听我指挥。这不是儿戏,一步错,满盘输。”

“清河明白。”

正说着,烽燧外传来马蹄声。斥候回来了,带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西朝的伤兵,另一个居然是石小鱼!

“殿下!”石小鱼滚鞍下马,扑到赵强面前,满脸烟尘血污,“许将军让末将来报!盐泽是陷阱!宇文护主力就在盐泽南侧埋伏,准备在淮水北岸围歼我军!”

赵强心中一沉。最坏的情况发生了。

“许洛呢?”

“许将军带着三千兄弟从秘道突围,现在应该已经到盐泽南边了。他说他说要去淮水南岸,联络南朝主战派,渡江反击!”

“三千人”赵强闭目。五千佯攻部队,只带出来三千。另外两千,凶多吉少。

“陈胄将军那边呢?”清河急问。

石小鱼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们从秘道出来时,淮水方向有爆炸声,火光冲天,恐怕”

恐怕已经殉国了。

清河身子晃了晃,被赵强扶住。她咬紧嘴唇,没有哭,但眼圈已经红了。

“公主节哀。”赵强低声道。

“不哀。”清河抬起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没有落下,“陈将军是战死的,死得其所。现在该我们了——完成他未完成的事。”

赵强点头,看向众人:“传令,所有人立刻出发,往淮水南岸。我们要赶在宇文护发动总攻之前,渡过江去。”

“殿下,怎么渡江?”亲卫问,“我们没有船,凌风水军控制着江面”

“走飞云渡。”清河突然开口。

众人一愣。飞云渡是淮水上游的一处险滩,水流湍急,暗礁密布,自古就不是渡口。传说只有猿猴能过,所以叫“飞云”。

“那里能渡江?”赵强怀疑。

“不能渡大军,但能渡小股精锐。”清河道,“我小时候跟王兄去打猎,曾在飞云渡见过渔民的索道——两根铁索横跨两岸,用滑轮吊篮渡人。一次能过十人,半个时辰就能过三百人。”

三百人。杯水车薪。但也许是唯一的希望。

“就去飞云渡。”赵强当机立断,“石小鱼,你还能骑马吗?”

“能!”

“你带路,去盐泽南边找许洛,告诉他飞云渡汇合。其他人,跟我走!”

命令下达,这支不到四百人的队伍再次上马,在夜色中向东疾驰。

石小鱼独自一人折向南,很快消失在黑暗中。

赵强回头看了一眼西方——那是金城的方向,是他经营了十年的根基。这一去,不知还能不能回来。

但有些路,明知道可能回不来,也得走。

因为身后,是万千百姓的生路。

夜风吹过,带着淮水的水汽,也带着未散的血腥味。

烽火,已经燃遍了大半个天下。

而他们,不过是这烽火中,几粒倔强的火星。

但火星聚在一起,就能燎原。

至少,他们相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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