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泰二十一年七月二十四,寅时初,飞云渡北岸。
铁索在夜风中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呻吟,像垂死老者的喘息。两根碗口粗的铁链横跨百丈宽的江面,一头固定在北岸的巨石基座上,另一头消失在对面悬崖的黑暗中。铁链上锈迹斑斑,不少链环已经磨损得只剩一半粗细,仿佛随时都会断裂。连接两岸的,是挂在铁链上的六个竹制吊篮——每个吊篮不过丈许见方,边缘的竹篾多处破损,底部铺着的木板霉烂发黑。
清河公主伸手摸了摸铁链,手指沾上一层红褐色的铁锈。“这索道至少十年没用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赵强举着火把,照亮铁链与基座的连接处。那里用巨大的铁楔固定,但铁楔已经严重锈蚀,边缘布满裂纹。“看这锈蚀程度,少说二十年。上次用这索道的人,恐怕还是前朝的采药人。”
“能撑住吗?”亲卫队长担忧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赵强实话实说,“但现在只有这条路。宇文护的伏兵在盐泽南侧,淮水下游全是他的人。上游五十里内的渡口肯定都有人把守。只有飞云渡这种绝地,才可能没人盯着。”
清河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地图——这是她从金陵带出来的,上面详细标注了淮水沿岸的地形。“索道一次能过十人,六个吊篮同时开动,一趟六十人。我们三百人,需要五趟。如果一切顺利,天亮前能全部过去。”
“如果中途铁链断了呢?”有人小声问。
没人回答。所有人都知道答案——掉进百丈悬崖下的激流,必死无疑。
“我先过。”赵强收起剑,走向第一个吊篮。
“殿下不可!”亲卫们纷纷阻拦,“让末将先试!”
“都别争。”清河突然开口,“我和殿下一起过。这索道是我提议走的,我该第一个冒险。”
赵强看了她一眼,没有反对。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吊篮。吊篮剧烈摇晃,竹篾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吱呀”声。亲卫队长咬牙拉动滑轮旁的绞盘,铁链开始滑动,吊篮缓缓离开悬崖。
夜风陡然增强。百丈高空,风如刀割。吊篮在风中摇摆,每一次晃动都让人心提到嗓子眼。赵强紧紧抓住吊篮边缘,手指抠进竹篾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下方是漆黑的深渊,江水拍打岩石的轰鸣声从深处传来,像巨兽的咆哮。
“怕吗?”清河忽然问。她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。
“怕。”赵强坦然,“但怕也得走。”
清河笑了,笑声很轻,但赵强听见了。他转头看她,这个南朝公主双手抓着吊篮,身体随着摇晃调整重心,动作熟练得像走过无数次。“你好像不怕。”
“怕过。”清河望向对岸,黑暗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,“第一次上战场时,我才十六岁。王兄带我去看边军操练,半路遇到马匪。三十多个马匪,我们只有十个人。我吓得手都在抖,箭都搭不上弦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王兄把我推到身后,自己拔剑冲上去了。”清河的声音低下来,“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杀人。很利落,一剑一个。杀了七个,剩下的马匪吓跑了。回来后他跟我说,清河,乱世里,怕没用。你越怕,死得越快。”
吊篮滑到江心,这里风最大,铁链摇晃得像秋千。赵强感觉吊篮底部有木板开裂的声音,但他没敢往下看。
“你王兄是个好兄长。”
“也是个好君王。”清河轻声道,“只是太心软了。对敌人心软,对自己人也心软。王珣那些人,早就该杀的,可他总说‘再给一次机会’。结果呢?”
结果就是被软禁,就是南朝分裂,就是淮水防线崩溃。
吊篮终于滑到对岸。赵强和清河跳出吊篮,脚踩在实地上时,才发觉腿有些软。南岸的索道基座旁,居然有两个草棚,里面空无一人,但地上有新鲜的火堆灰烬——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。
“小心。”赵强拔出剑,示意清河后退。他慢慢靠近草棚,用剑尖挑开草帘。
棚里没人,但堆着一些杂物:几捆绳索、几把铁钩、一个水囊,还有半袋发硬的干粮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刻着的一行字:“八月十五,淮水断流。”
“八月十五”清河皱眉,“今天是七月二十四,还有二十天。淮水断流?怎么可能?”
“除非上游筑坝。”赵强脸色凝重,“宇文护要在八月十五水淹淮北?还是”
他没说完,但两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——当年韩擒虎水淹二十万叛军,就是在八月。
“先不管这个。”赵强收起剑,“发信号,让对岸继续过。我们在这边警戒。”
清河从怀中取出火折子,点燃一支特制的烟花——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,绿光表示安全。烟花在夜空中绽开,像一颗短暂的星星。
对岸,第二个吊篮开始滑动。
---
同一时刻,盐泽南三十里,黑松林。
许洛靠在一棵老松树下,借着月光查看地图。三千残军已经扩大到四千余人——沿途收拢了两百多西朝溃兵,还有近千名从淮北逃出来的难民。这些难民大多是青壮男子,家被凌风军烧了,亲人被杀,此刻眼睛通红,手里拿着捡来的刀枪棍棒,只求报仇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将军,前面就是老鸦口。”石小鱼蹲在旁边,用树枝在地上划着路线,“过了老鸦口,往东二十里就是飞云渡。但老鸦口有凌风的哨卡,大约五十人。”
“哨卡”许洛沉吟,“强攻不难,但会暴露行踪。有没有小路?”
“有。”石小鱼在地图上一点,“从西边绕,走鬼愁涧。但那地方险,要过一处悬崖,只有一条藤梯。”
“藤梯能过多少人?”
“一次一人,而且年头久了,不知道还结不结实。”石小鱼顿了顿,“将军,要不我带几个人摸掉哨卡?无声无息的那种。”
许洛看着他。这个渔家子少年,经历了狼牙谷、盐泽两场血战,眼神里的稚气已经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崽般的狠劲。但他毕竟才十九岁。
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不危险。”石小鱼咧嘴笑,露出虎牙,“我在嘉陵江上混的时候,常跟水匪打交道。摸哨、下毒、设陷阱,我都会。给我十个人,保证天亮前哨卡里的人一个都醒不过来。”
许洛盯着他看了良久,终于点头:“给你二十个人,要最好的。记住,不能放走一个报信的。否则我们这四千人,就是送给宇文护的肉。”
“明白!”石小鱼兴奋地跳起来,很快点齐二十个身手矫健的士兵,消失在夜色中。
许洛继续研究地图。从飞云渡渡江后,南岸是南朝的地界,但如今被王珣控制。清河公主说过,南朝还有主战派,但分散各处,需要一面旗帜才能集结。而清河本人,就是那面旗帜。
问题是,清河现在在哪?她和赵强成功渡江了吗?如果渡江失败
“将军!”一名斥候匆匆跑来,“北面发现火光!大批人马朝这边来了!”
许洛心头一紧:“多少人?什么旗号?”
“看不清旗号,但至少五千人,全是骑兵!距离不到十里!”
五千骑兵。如果是凌风军,他们这四千步兵根本挡不住。如果是西朝军尤克下落不明,西朝哪还有成建制的骑兵?
“全军隐蔽!熄灭所有火把!”许洛急令。
四千人迅速躲进松林深处,趴伏在灌木丛、土沟、乱石后。许洛趴在林边,透过枝叶缝隙向外望去。
很快,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来。月光下,一支骑兵队伍出现在官道上。没有打火把,但借着月光能看清他们的装束——不是凌风的制式铠甲,更像是各色皮甲、铁甲混搭,武器也五花八门。队伍中有人举着一面旗,旗上绣的图案很奇特:一只振翅的玄鸟,但鸟爪下抓着三道波浪线。
玄鸟是前朝徽记,三道波浪线是韩家标志。这支队伍
“是韩家私兵!”许洛低声道。
果然是韩家。除了正规军,他们还养着这样一支骑兵。五千骑兵,这已经超过了一般豪强私兵的规模,简直可以媲美一方诸侯。
骑兵队伍从林外疾驰而过,方向是东南——正是飞云渡的方向。
“他们要去飞云渡?”副将惊疑,“难道发现殿下了?”
许洛握紧剑柄。有可能。韩家在淮北经营三百年,眼线遍布,发现赵强行踪并不奇怪。如果这支骑兵赶到飞云渡,正在渡江的三百人就是活靶子。
“传令!”他咬牙,“全军追击!”
“将军?我们只有四千步兵,追五千骑兵?”
“不追怎么办?”许洛眼中闪过决绝,“殿下正在渡江,不能让他们过去!步兵跑不过骑兵,但我们熟悉地形,可以抄近路!石小鱼那边”
话没说完,老鸦口方向突然传来爆炸声!接着是火光冲天!
石小鱼得手了?不,爆炸的规模太大,不像摸哨,更像火药库被点着了。
“将军!老鸦口起火了!”哨兵大喊。
许洛心念电转。爆炸和火光会吸引韩家骑兵的注意,他们可能会分兵去查看。这是机会。
“一营、二营,跟我去追骑兵!三营、四营,去老鸦口接应石小鱼!记住,以骚扰为主,不要硬拼!拖住他们,给殿下争取时间!”
四千人分作两股,如离弦之箭冲出松林。
许洛带着两千人,沿着山脊的小路狂奔。山路崎岖,不少士兵摔倒,爬起来继续跑。他们知道,每一刻时间,都关系着对岸三百人的生死。
远处,韩家骑兵果然放慢了速度,一部分人转向老鸦口方向。但主力仍在,继续向飞云渡疾驰。
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许洛感觉肺在燃烧,腿像灌了铅,但他不能停。
他想起了秦川,那个为了掩护大军撤退而战死的将军。想起了陈胄,那个点燃火药与船同沉的将军。
现在,该他了。
---
寅时三刻,飞云渡南岸。
第六批人正在渡江。吊篮滑到江心时,意外发生了——一根铁链突然崩断!不是完全断裂,是几个链环脱开,吊篮猛地倾斜,篮中十人惊叫着抓住竹筐边缘,但已经有三人失手坠落!
惨叫声划破夜空,很快被江水轰鸣吞没。
“稳住!抓紧!”赵强在对岸嘶吼。
剩下的七人死死抓着吊篮,但倾斜的吊篮还在继续下滑,眼看就要整个翻覆。北岸的亲卫拼命绞动绞盘,想把吊篮拉回来,但铁链卡住了。
清河突然解下腰间长鞭——那是她的武器,鞭梢有铁钩。她将铁钩甩向吊篮,准确钩住竹筐边缘。
“帮我!”她咬牙拉住鞭子。
赵强和几个亲卫立刻上前,一起拉鞭。但吊篮太重了,加上七个人的重量,根本拉不动。
就在此时,南岸悬崖下方突然传来人声:“上面的人!扔绳子下来!”
赵强低头,只见悬崖中段一处突出的岩石上,居然站着几个人!看装束,像是山民,手里拿着绳索和铁钩。
“你们是谁?”赵强警惕地问。
“采药的!看见你们渡江,来帮忙!”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,声音洪亮,“快扔绳子!吊篮要撑不住了!”
没有时间犹豫。赵强解下营地用的绳索抛下去。山民接住,迅速在岩石上固定,然后另一头甩向吊篮。篮中士兵抓住绳索,在山民的帮助下,一个个顺着绳索滑到岩石上,再从岩石攀爬上岸。
最后一人离开吊篮的瞬间,那破损的铁链终于完全断开。空吊篮呼啸着坠入深渊,在江面上砸起巨大的水花。
七人得救了,但北岸还有六十多人没过来。而铁链断了一根,只剩五根吊篮可用,运力减半。
“殿下,北岸传来消息!”一名刚刚渡江的亲卫急报,“发现大批骑兵朝飞云渡来了!距离不到五里!”
五里,骑兵转眼就到。
赵强看向北岸。那里,剩下的六十多人正焦急等待。他们都是跟了自己多年的亲卫,从河西一路跟到淮北。
“继续渡!”他咬牙,“能过多少是多少!”
“殿下,来不及了!”清河拉住他,“骑兵到了会砍断铁链,剩下的人”
“那也不能扔下他们!”赵强甩开她的手,“发信号,让他们立刻渡江!快!”
信号发出。北岸,最后五只吊篮同时开动,每篮挤了十二三人,严重超载。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随时可能再断。
而这时,骑兵的马蹄声已经清晰可闻。火光出现在北岸的官道上,像一条火龙,迅速逼近。
第一只吊篮到达南岸,士兵们跳下来。第二只、第三只
第四只吊篮滑到江心时,北岸传来喊杀声——骑兵到了!火光中,隐约可见骑兵冲进渡口,与留守的亲卫厮杀在一起。
“砍断铁链!别让他们过去!”有人大喊。
刀光闪过,一根铁链应声而断!吊篮坠落,篮中十二人瞬间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不——”南岸众人目眦欲裂。
剩下的铁链还有三根,吊篮四只。北岸的亲卫拼死抵抗,为同伴争取时间。不断有人倒下,但没人后退。
第五只吊篮到达。第六只
第七只吊篮滑到一半,又一根铁链被砍断。这次吊篮没有直接坠落,而是斜挂在剩下的两根铁链上,摇摇欲坠。篮中还有八人,死死抓着竹筐。
“殿下!救我——”有人绝望地呼喊。
赵强看向那悬崖上的山民:“还能救吗?”
中年山民摇头:“太远了,绳子够不着。”
清河突然解下所有绳索,包括腰带、绑腿,甚至扯下外袍撕成布条,迅速结成一根长绳。她把绳子一端系在自己腰上,另一端交给赵强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我去救他们。”清河声音平静,“我轻,你们拉着绳子,我荡过去。”
“你疯了!下面是百丈悬崖!”
“所以才要轻的人去。”清河已经开始往悬崖边走了,“殿下,拉紧绳子。我要是掉下去别松手,让我死得痛快点。”
赵强想阻止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清河纵身跃下悬崖,像一只扑向猎物的鹰。长绳绷直,赵强和亲卫们死死拉住。
清河在空中荡向吊篮。第一次没够到,荡回来,第二次第三次,她终于抓住了吊篮边缘!
“一个个来!抓住我的脚!”她冲篮中士兵喊。
第一个士兵抓住她的脚踝,清河借力荡回,士兵被甩到悬崖岩石上,被山民接住。第二个、第三个
当第七个人被救出时,吊篮终于支撑不住,竹篾彻底崩散。最后一个士兵和清河一起坠落!
“拉!”赵强嘶吼。
所有人拼命拉绳。绳子摩擦岩石,发出刺耳的声音,好几处已经起毛,随时可能断裂。
终于,清河和那名士兵被拉上悬崖。两人浑身湿透——不是江水,是汗。劫后余生,士兵瘫倒在地,大口喘息。清河则直接跪倒在地,呕吐起来。
赵强上前扶住她。这个南朝公主脸色惨白如纸,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你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没事。”清河抹了抹嘴,看向北岸。
那里,战斗已经结束。留守的亲卫全部战死,无一人投降。火光中,骑兵正在砍断最后两根铁链。铁链坠江的声音传来,像丧钟。
三百人渡江,过来了二百四十人,死了六十人。其中包括三十多名跟了赵强十年的老兵。
南岸一片死寂。只有江水奔流,像永不止息的哀歌。
“清点人数,立刻离开这里。”赵强声音沙哑,“骑兵可能会从下游渡江追过来。”
众人默默整队。山民们走过来,为首的中年汉子拱手:“草民李三,见过殿下、公主。这一带我们熟,可以带你们走小路,避开凌风的哨卡。”
“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赵强问。
李三苦笑:“我们的村子被凌风军烧了,老婆孩子都死了。现在只想报仇。听说殿下在河西分田免赋,是个好王爷。公主的哥哥也被奸臣害了。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。”
一条船上的人。乱世中,共同的敌人就是最牢固的纽带。
“好。”赵强点头,“带路。”
队伍在李三等人的带领下,钻进南岸的密林。临走前,赵强最后望了一眼北岸。火光还在燃烧,像地狱的入口。
那些死去的兄弟,他记住了。
血债,必须血偿。
而第一步,是先活下去。
---
卯时,老鸦口。
石小鱼趴在乱石堆后,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哨卡,咧嘴笑了,笑容里满是烟灰和血。他成功了——不但摸掉了哨卡五十人,还在哨卡下面的地窖里发现了火药库。他让手下把火药桶堆在哨卡四周,等韩家骑兵分兵过来查看时,点燃引线。
爆炸的威力超出了预期。不仅哨卡被炸上天,连路过的百余骑兵也遭了殃,人仰马翻。现在老鸦口一片狼藉,尸体遍地,幸存的骑兵正在抢救伤员,乱成一团。
“石头,咱们撤吧?”一个老兵小声说,“许将军让我们骚扰,这已经超额完成了。”
石小鱼摇头:“再等等。你看那边——”
他指向东南方向。那里,许洛率领的两千步兵终于追上了韩家骑兵的后队。步兵对骑兵本来劣势,但许洛选择了最险的打法——他把人分成数十股,每股几十人,从不同方向骚扰骑兵。射冷箭,扔火把,砍马腿,打完就跑。骑兵队伍被拖慢,不断有人落马。
“咱们去帮忙。”石小鱼爬起身,“绕到他们侧面,再放把火。”
“可是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石小鱼眼中闪着光,“许将军说过,这一仗不是为了打赢,是为了拖时间。拖得越久,殿下渡江的机会越大。走!”
二十人借着晨雾的掩护,向战场侧面摸去。
天快亮了。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,晨光即将刺破黑暗。
而这场追逐与反追逐、渡江与阻击的生死博弈,还在继续。
淮水的波涛,映着初现的晨光,也映着未干的血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