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泰二十一年七月二十四,申时,小孤山北坡。
第一具尸体从山路上滚下来时,赵强正在往第三道防线搬运滚木。那是个年轻的南朝士兵,大概不到二十岁,头盔掉了,脸上还带着冲锋时的狰狞表情,胸口插着三支羽箭,像只刺猬。尸体撞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,发出沉闷的“噗”声,然后继续向下翻滚,最终卡在第二道防线的拒马旁,不动了。
“第三轮了。”清河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她右臂缠着布条,刚才被流箭擦伤,“王珣的兵疯了吗?这种地形,硬冲就是送死。”
赵强直起身,望向山下。蜿蜒的山路上,横七竖八躺着至少三百具尸体,血把青石板路染成了暗红色。王珣的五千人已经攻了三次,每次都是五百人一队,顶着盾牌往上冲。狭窄的山路限制了兵力展开,守军只需从高处放箭、扔滚木,就能造成大量杀伤。三次冲锋,王珣军丢下三百多具尸体,守军只伤了二十几人,无人阵亡。
但赵强脸上没有喜色。他数了数箭囊——每人出发时带了三十支箭,三轮防守下来,平均每人已经射出去十五支。山上没条件制作箭矢,射一支少一支。滚木擂石倒是可以拆烽燧的梁柱、围墙,但拆光了,他们自己就没地方守了。
“他们在消耗我们的箭矢和滚木。”赵强说,“王珣的指挥不蠢。等我们箭尽石绝,他就会发动总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省着用。”赵强下令,“传令各队,非必要不放箭。多用陷阱、绊马索。滚木省着点,等他们冲近再放。”
命令传下去。山路上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,和偶尔传来的伤员呻吟。王珣军退到山脚重整,似乎在等待什么。
酉时初,他们等到了。
山下传来沉重的撞击声,像是巨锤砸地。了望哨急报:“殿下!他们在组装攻城槌!还有云梯!”
赵强冲到垛口边,用了望镜看去。山脚下,王珣军正在组装三架简易云梯——不是攻城用的那种,更像是加长的竹梯,但顶端装了铁钩,可以钩住围墙。还有一架攻城槌,用整根圆木制成,头部包铁,由二十人抬着。
“够下本的。”刘猛啐了一口,“将军,让我带人下去冲一阵,毁了那些家伙。”
“不行。”赵强摇头,“下山就是送死。等他们上来,在狭窄处动手。”
他迅速调整部署:“一队守烽燧顶层,用弩机射杀抬攻城槌的。二队守第二道防线,备好火油,等云梯搭上来就烧。三队机动,哪里吃紧补哪里。”
部署刚完,山下战鼓再响。这次不是五百人,是一千人,分三路:中路攻主路,抬攻城槌;左右两路走山坡,架云梯。显然王珣改变了战术,不再强攻一路,而是多点开花。
“来了!”哨兵大喊。
箭雨率先袭来。这次王珣军有了准备,前排举着大盾,箭矢“叮叮当当”射在盾上,效果大减。中路,攻城槌开始撞击第一道防线的木栅栏。那是用碗口粗的松木临时搭建的,虽然结实,但在连续撞击下已经开始松动。
“放滚木!”赵强下令。
五六根滚木从高处推下,沿着山路翻滚而下。抬攻城槌的士兵躲避不及,被碾倒一片,攻城槌歪倒在路旁。但左右两路的云梯已经搭了上来!
“烧!”清河亲自点燃火把,扔向云梯。火油泼过的竹梯瞬间燃起大火,但王珣军悍不畏死,竟有人用湿棉被扑火,后面的人继续往上爬!
“顶住!”赵强拔剑冲到围墙边。一个王珣士兵刚冒头,被他一剑刺穿咽喉,惨叫着坠落。但更多的人爬上来。
短兵相接开始了。
狭窄的山路上,双方士兵挤在一起,刀剑碰撞,血肉横飞。没有阵型,没有战术,只有最原始的搏杀。不断有人倒下,尸体堆叠,血流成溪。
赵强连斩三人,左臂又被划了一刀,深可见骨。他咬牙撕下衣襟捆住伤口,继续挥剑。身边,清河的长鞭如毒蛇般游走,专抽敌人眼睛、手腕,虽不致命,但能让人失去战斗力。刘猛更狠,一把鬼头刀舞得虎虎生风,所过之处残肢断臂。
但守军人太少了。三百多人对一千人,即使占据地利,也开始渐渐不支。防线不断后撤,从第一道退到第二道,又从第二道退到烽燧脚下。
“殿下!守不住了!”一个满身是血的校尉嘶喊,“撤进烽燧吧!”
“不能撤!”赵强红着眼睛,“撤进去就是瓮中捉鳖!所有人,死战不退!”
但现实很残酷。王珣军又增兵了,山脚下还有两千人没动。而守军已经伤亡过半,能站着的不到两百人。
就在这绝望时刻——
山下突然大乱!
一支骑兵从王珣军侧翼杀出,约三百骑,没有旗号,但攻势凶猛,直冲中军!王珣军措手不及,阵脚大乱。攻山的部队见后方被袭,士气大挫,开始后退。
“援军?!”清河又惊又喜。赵强眯眼看去,那支骑兵的装束很杂,不像正规军,倒像义军?而且为首的那人,身形有点熟悉。
“是李三!”他忽然认出,“李三带来的山民!他们哪来的马?”
不管哪来的,援军到了。守军士气大振,发起反冲锋。王珣军腹背受敌,终于崩溃,丢盔弃甲向山下逃去。
战斗在戌时初结束。王珣军丢下八百多具尸体,狼狈撤退。守军也伤亡惨重:战死九十七人,重伤五十三人,轻伤几乎人人都有。三百多人的队伍,还能战斗的只剩一百五十余人。
但山守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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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淮水南岸,鬼见愁下游十里。
石小鱼趴在芦苇丛里,嘴里咬着一根芦管用来呼吸,只露出眼睛观察岸上的情况。他身后,三百多人泡在水里,同样用芦管呼吸,像一群潜伏的鳄鱼。
岸上是一队王珣的巡逻兵,约五十人,正在生火做饭。他们显然没想到,会有人从鬼见愁那样的绝地泅渡过来,所以警戒很松懈,连哨兵都在打瞌睡。
石小鱼数了数:五十人,十匹马,三辆粮车。如果突袭,半刻钟就能解决战斗。但问题是,战斗会暴露行踪。他们这九百人好不容易从北岸逃过来,现在最重要的是隐蔽,找到殿下汇合,而不是打草惊蛇。
他悄悄缩回水里,游到后方一处沙洲。副将正在这里等着,还有几个队长。
“怎么样?”副将问。
“五十人,在吃饭。”石小鱼抹了把脸上的水,“打还是绕?”
“不能打。”一个老兵摇头,“咱们现在人困马乏,虽然人多,但一半人还发着烧。一打起来,附近的敌军全都会过来。”
“可绕路的话,得多走三十里。”另一个队长说,“而且前面是沼泽,晚上走太危险。”
石小鱼沉吟。许洛把队伍交给他时说过:“遇事多想想,别莽撞。”他现在是统领,九百条命握在手里。
“这样,”他做了决定,“派二十个水性最好的,从水下摸过去,把他们的马缰绳全割了,粮车车轮卸了。不动人,只搞破坏。等他们发现时,我们已经走远了。”
“妙啊!”副将眼睛一亮,“没了马,他们追不上。没了粮车,他们得花时间修。等他们报信,咱们早进山了。”
很快,二十个水性最好的士兵选出,都是跟石小鱼一样的渔家子。他们像水鬼般潜向岸边,悄无声息。
一刻钟后,岸上传来惊呼:“马跑了!粮车坏了!”
巡逻兵乱成一团,有人追马,有人修车,有人骂娘。谁也没想到去检查芦苇丛。
石小鱼带着九百人,借着暮色和芦苇的掩护,悄悄向上游转移。他们要去小孤山,但不敢走大路,只能沿着淮水岸边的沼泽地穿行。路难走,但安全。
走了一个时辰,天彻底黑了。石小鱼下令休息。士兵们又累又饿,不少人一坐下就睡着了。
“统领,咱们还有多少干粮?”副将问。
石小鱼清点了一下,心一沉:“只够一天了。省着吃,也撑不过三天。”
“三天”副将苦笑,“三天能到小孤山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石小鱼实话实说,“但许将军说了,找到殿下,就有活路。所以必须到。”
他望向北方,那是淮水对岸,是许洛断后的方向。将军,您还活着吗?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淮水奔流,永不停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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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三刻,老鸦口战场。
韩厉骑在马上,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,眉头紧皱。战斗已经结束两个时辰了,但血腥味依然浓得化不开。地上躺着一百多具西朝伤兵的尸体,个个死状惨烈——有的身中数十箭,像个刺猬;有的被火药炸得四分五裂;还有的浑身刀伤,但至死都握着兵器,保持着战斗姿势。
最让他心惊的,是中间那具尸体。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将领,铠甲破碎,浑身是伤,但依然拄着一把陌刀站立着,没有倒下。即使死了,眼睛还睁着,望着南方——那是淮水对岸的方向。
“那就是许洛?”韩厉问身边的副将。
“应该是。”副将答道,“但奇怪的是尸体的脸被火药烧得面目全非,只能从铠甲和兵器判断。而且,我们清点尸体,只有一百八十二具,加上这一具,一百八十三。许洛说过,他们有一百八十三人,数目对得上。”
“验过了吗?确定是许洛?”
“这个”副将迟疑,“要不要割下头颅,送回盐泽让家主确认?”
韩厉想了想,摇头:“不必。许洛死了就好,是不是他本人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西朝这支残军被我们全歼了。接下来,全力搜捕泅渡过江的那九百人。”
“可是将军,咱们的骑兵不擅水战,南岸又是王珣的地盘”
“那就和王珣合作。”韩厉冷笑,“他有五万人,抓九百残兵,不难。传信给王珣,就说韩家愿意提供黄金万两,换那九百人的脑袋。”
“是!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韩厉又看了一眼许洛的“尸体”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但具体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
他拨转马头:“收兵,回盐泽。八月十五快到了,家主那边需要人手。”
骑兵队缓缓撤离。夜色中,老鸦口恢复了寂静,只有乌鸦在尸堆上盘旋,发出“嘎嘎”的叫声。
但没人注意到,在战场边缘的乱石堆里,一双眼睛正透过石缝,冷冷看着这一切。
那是许洛。
真正的许洛。
他根本没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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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,盐泽地宫,韩月闺房。
韩月靠在床头,剧烈地咳嗽着,手帕上又多了几点血迹。她的病越来越重了,父亲说已经找到了新药方,八月十五就能配好。但她总觉得,父亲看她的眼神很奇怪,不像以往的疼爱,倒像像看一件器物。
“小姐,该喝药了。”侍女端来药碗。
药很苦,黑乎乎的,散发着刺鼻的气味。韩月从小喝药,早已习惯,但今天的药似乎格外难闻。她屏息喝下,却突然一阵反胃,“哇”地吐了出来。
“小姐!”侍女惊慌。
韩月摆摆手,示意她清理。吐出来的药汁里,有些细小的黑色颗粒,不像药材,倒像虫子?
她心中一惊,但没声张。等侍女出去后,她悄悄用手帕包了一点药渣,藏进袖中。
夜深了。韩月睡不着,干脆起身,想去书房找本书看。路过父亲的书房时,发现灯还亮着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谈话声。
“必须用月儿?”是父亲的声音,带着痛苦。
“必须。”那个黑袍老者的声音,“阵法需要皇室血脉,清河跑了,只能用韩家直系。月小姐是纯阴之体,又是处子,最合适不过。”
“可她是我的女儿”
“家主,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想想韩家三百年的等待,想想天下江山。牺牲一个女儿,换韩家万世基业,值。”
沉默。长久的沉默。
门外,韩月浑身冰凉。她听懂了。父亲要用她献祭,换什么“天下江山”。
为什么?就因为她体弱多病?就因为她是女子?
她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,跌跌撞撞跑回房间。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,眼泪终于决堤。
但哭了片刻,她突然止住泪水。
不能哭。哭没用。
要想办法。要活下来。
她想起一个人——教她读书的夫子,一个前朝遗老,曾说过:“月儿,若有一天你遇到绝境,记住,韩家地宫有三条密道。一条通盐场,一条通淮水,还有一条通往前朝皇陵。”
当时她只当是故事。现在想来,夫子可能是在暗示什么。
皇陵那里会不会有出路?
韩月擦干眼泪,走到书桌前,开始回忆夫子讲过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细节。她要找出那条密道,在八月十五之前,逃离这个吃人的家。
窗外,地宫深处的血池,又开始沸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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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金陵,冷宫。
赵鼎文坐在窗前,就着月光在写什么。他已经被软禁一个月了,每天只有两餐粗食,没人说话,没人探望。但奇怪的是,他的气色反而比刚被软禁时好了些,眼神也更锐利。
门突然开了。不是送饭的太监,是个穿着斗篷的黑影。
“谁?”赵鼎文警惕地握紧手中的笔——那是他唯一的武器。
黑影掀开兜帽,露出一张苍老但威严的脸:“老臣王璋,参见殿下。”
王璋?前朝太傅,三朝元老,赵鼎文的启蒙老师。他不是三年前就告老还乡了吗?
“老师?您怎么”
“老臣从未离开金陵。”王璋走进来,关上门,“一直在暗中联络旧部。殿下,时机到了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“清河的旗帜已经立起来了,小孤山守住了第一波进攻。北岸许洛虽然下落不明,但石小鱼带着九百人过了江。现在,南朝那些观望的人,开始动摇了。”王璋眼中闪着光,“殿下,您该写一份檄文了。”
“檄文?”
“讨逆檄文。揭露王珣勾结韩家、卖国求荣的罪行,号召天下忠义之士起兵勤王。”王璋从怀中取出笔墨纸砚,“老臣已经打通关节,只要檄文写好,一夜之间就能传遍金陵,三日传遍江南。”
赵鼎文看着那些笔墨,手微微颤抖。他不是怕,是激动。被软禁这一个月,他每天都在想,如果有机会,他要做什么。
现在,机会来了。
他铺开纸,磨墨,提笔。笔尖悬在纸上片刻,然后落下:
“臣鼎文,泣血顿首,告天下忠义之士:今有奸臣王珣,蒙蔽圣听,窃据朝纲,勾结北虏,残害忠良”
一字一句,血泪交织。写到最后,他咬破手指,按下一个血指印。
“好了。”他放下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王璋小心收起檄文,深施一礼:“殿下保重。最多十日,老臣必救您出去。”
“老师”赵鼎文忽然叫住他,“若事不成,不必勉强。您年纪大了,保重性命要紧。”
王璋笑了,笑得洒脱:“殿下,老臣今年七十有三,活够了。若能助您拨乱反正,死又何妨?”
他重新戴上兜帽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赵鼎文走到窗前,望向北方。那里是小孤山的方向,是清河在战斗的地方。
妹妹,撑住。
哥哥很快就来。
月光如水,洒在冷宫的青石板上,也洒在这位被软禁的王子脸上。
他的眼中,重新燃起了火焰。
那是一个王者,该有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