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泰二十一年七月二十五,寅时三刻,金陵,太学明伦堂。
烛火通明,却照不亮学子们脸上的阴霾。三百多名太学生聚集在此,鸦雀无声,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声。他们面前的长案上,平铺着一张血迹斑斑的檄文——那是昨夜在太学门廊上被人钉在那里的,旁边还钉着一只被砍断的右手,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前朝样式的玉戒。
“都看完了?”站在最前面的青衣学子环视众人,声音嘶哑。他叫沈青书,太学生领袖,今年二十有五,已经三次拒绝王珣的征召。此刻他右臂缠着黑纱,那是为昨夜被廷尉抓走的同窗戴的。
“沈兄,这檄文真是殿下亲笔?”有人颤声问。
“笔迹我认得。”沈青书拿起檄文,指着末尾那个血指印,“三年前殿下巡视太学,我曾求过一幅字。那‘文’字末尾的勾笔,整个南朝只有殿下一人这样写——他少年时练字伤了手腕,这一笔总使不上力,所以特别陡峭。”
众人凑近细看,果然如此。
“若真是殿下亲笔”一个年长的博士喃喃道,“那王珣就是真反了。勾结韩家,出卖淮北,软禁储君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!”
“何止诛九族!”沈青书猛地拍案,“淮北三州,十万守军不成而降,百万百姓沦为奴虏!淮水防线一破,凌风铁骑便可长驱直入,整个江南都将生灵涂炭!这王珣,是要断送南朝三百年基业!”
堂内一片哗然。有人激愤,有人恐惧,也有人眼神闪烁,显然在权衡利弊。
“沈兄,我们该怎么办?”一个年轻学子红着眼睛问,“廷尉府的人已经盯上太学了。昨夜被抓走的十七人,到现在生死不明。王珣心狠手辣,我们若是”
“若是坐视不理,日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?”沈青书打断他,转身面向堂上供奉的至圣先师像,双膝跪地,“圣人云: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今日我辈读书人,若眼看奸臣祸国、储君蒙冤而不敢发声,读这圣贤书何用?考这功名何用?”
他重重叩首,额抵青砖:“沈青书今日在此立誓,誓死追随殿下,诛奸臣,清君侧!有愿同往者,留!贪生怕死者,请自便!”
堂内死寂片刻。
第一个跪下的,是那个年长的博士。他今年五十八了,头发花白,但腰杆挺得笔直:“老朽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临了不能做个软骨头。”
第二个,第三个很快,三百多名太学生齐刷刷跪倒一片。
“诛奸臣!清君侧!”
呼喊声起初杂乱,但渐渐汇成一股洪流,冲出明伦堂,响彻太学上空。这声音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迅速荡开涟漪。
寅时末,太学生结队出学宫,白衣素冠,手持檄文抄本,沿朱雀大街向皇城行进。沿途不断有百姓加入,有商人,有工匠,有农夫,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破旧军服的老兵。等队伍抵达承天门前时,已聚集了上万人。
承天门紧闭。城楼上,禁军弯弓搭箭,箭镞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
“请陛下亲政!请诛奸臣王珣!”
万民跪拜,声震九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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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小孤山烽燧顶层。
赵强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军营,眉头紧锁。王珣显然被昨天的突袭惹怒了,一夜之间又调来三千人,现在围山的兵力达到八千。更糟的是,他在山脚四周挖了壕沟,设了鹿砦,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。
“我们的粮食还能撑几天?”他问。
刘猛脸色难看:“省着吃,三天。水暗泉的竹管昨天被王珣的斥候发现了,虽然我们打退了他们,但取水越来越危险。孙坚今天去取水,肩膀中了一箭。”
三天。一百五十个还能战斗的人,要对八千围军。这已经不是兵力悬殊,是绝望。
“殿下,”清河从楼梯走上来,手里拿着半块发硬的饼,“吃点东西吧。您昨天到现在,水米未进。”
赵强接过饼,却没吃。他望向东南方向——那是石小鱼他们应该来的方向。已经一天一夜了,没有任何消息。是迷路了?还是
“公主,如果今天天黑前还没有援军,”他缓缓开口,“我打算带人夜袭。”
“夜袭?”刘猛一惊,“殿下,山下八千大军,我们这一百多人,夜袭跟送死有什么区别?”
“不完全是送死。”赵强走到垛口边,指向山下军营的某处,“你们看那里,是不是比其他地方帐篷密集?”
众人看去。果然,军营东南角帐篷连绵,而且有不少马车停靠,周围守卫森严。
“那是粮草营。”赵强判断,“王珣从庐江、巢湖调兵,粮草肯定集中存放。如果我们能烧了粮草营,八千大军就断了补给,围困不攻自破。”
“可是怎么进去?”清河问,“山下三层壕沟,五道哨卡,还有巡逻队。”
“走水路。”赵强指向悬崖下的淮水支流,“我观察过,那条河从西面流来,在山下拐弯,正好经过粮草营后方。现在是七月,水位不深,但足以藏人。我们可以顺流而下,在粮草营后方上岸,放火,然后原路返回。”
计划很大胆,也很危险。但只要成功,确实能解围。
“谁去?”刘猛问。
“我去。”赵强说,“我带三十人。公主和刘将军留守山上。”
“不行!”清河断然拒绝,“您是一军之主,不能涉险。我去。”
“公主”
“别争了。”清河眼神坚定,“论水性,我从小在金陵秦淮河边长大,比殿下强。论潜入,我跟王兄学过夜行术。论放火我在宫里烧过三次厨房,有经验。”
这话让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。刘猛忍不住笑了:“公主,您这经验可不怎么光彩。”
“管用就行。”清河也笑了,但笑容很快收敛,“殿下,山上不能没有您坐镇。如果夜袭失败,您还要带大家突围。所以,我去最合适。”
赵强看着她,这个二十出头的南朝公主,此刻眼中没有半点畏惧,只有决绝。他终于点头:“好。但你答应我,事不可为,立刻撤退。活着回来,比烧多少粮草都重要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清河抱拳,“刘将军,给我挑三十个水性好的,最好是金陵或江南来的。另外,准备火油、火药、引线,要防水的。”
“是!”
刘猛领命而去。赵强走到清河身边,想说什么,却一时无言。乱世之中,生死离别已成常态,但每次面对,依然沉重。
“殿下,”清河忽然轻声说,“如果我没回来请您一定找到王兄,告诉他,妹妹没给赵家丢人。”
“你会回来的。”赵强按住她的肩,“我们都要活着,看到天下太平那天。”
清河重重点头,转身下楼准备。
晨光渐亮,照在小孤山血色的岩石上,也照在山下八千大军的营帐上。
新的一天,又将是一场生死博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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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淮水南岸沼泽深处。
石小鱼一刀劈开挡路的藤蔓,刀刃已经卷了口,手臂酸麻。他们已经在这片沼泽里转了一天一夜,非但没找到出路,反而越陷越深。队伍从九百人减到七百人——不是战死,是陷进沼泽、被毒蛇咬、感染瘴气。剩下的也个个精疲力尽,不少人开始发烧,说明瘴气已经入体。
“统领,不能再走了。”副将喘着粗气,“弟兄们撑不住了。得找个干爽的地方休整,否则不等找到殿下,我们自己就先垮了。”
石小鱼抹了把脸上的泥水,环顾四周。这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芦苇荡,水面上漂着绿色的浮萍,水下是深不见底的淤泥。偶尔能看到白色的骨头——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,在浑浊的水里泛着诡异的光。
“找个高地。”他说。
队伍又艰难前行了半个时辰,终于发现一处稍微隆起的地面,上面长着几棵歪脖子树。虽然地面还是湿的,但至少能坐下休息。
士兵们瘫倒在地,连生火的力气都没有,就着水囊啃干粮。干粮也快没了,每人只能分到半个巴掌大的饼。
石小鱼爬到一棵树上,想观察方向,但放眼望去,全是芦苇和水面,根本辨不清东南西北。昨夜他们为了躲避巡逻队,慌不择路闯进这片沼泽,现在彻底迷了路。
“统领!”树下有人喊,“这里有东西!”
石小鱼滑下树。几个士兵正在清理一处地面上的苔藓和淤泥,露出下面的石板——不是天然石头,是人工凿刻的,上面还有花纹。
“这是路?”副将惊讶。
众人一起动手,很快清理出更多石板。这些石板宽约三尺,一块接一块,向沼泽深处延伸,形成一条栈道?但石板大多碎裂、下陷,显然废弃已久。
“前朝修的。”一个老兵辨认着石板上的花纹,“看这云纹,是永昌年间的样式。那时候淮水经常泛滥,官府修了不少这样的高架栈道,连通两岸村落。后来战乱,都废弃了。”
栈道!如果是连通两岸的,那就有可能通到小孤山附近!
“沿着栈道走!”石小鱼精神一振,“大家小心,石板可能不稳,两人一组,用绳索连起来!”
队伍重新整队,沿着古老的栈道前进。栈道虽然残破,但比在沼泽里跋涉快多了。走了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干爽的陆地,甚至还有几间倒塌的茅屋。
“有人住过?”士兵们惊讶。
石小鱼走进一间还算完整的茅屋。屋里积了厚厚的灰尘,但桌椅床铺俱全,墙上还挂着蓑衣、斗笠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的一个木箱,箱盖上刻着一行字:“永昌十七年,韩氏盐工监造”。
韩氏?韩家?
他打开木箱,里面不是金银,而是一卷卷竹简。竹简保存得很好,用油布包裹着。他取出其中一卷展开,借着门外的光线阅读。
越读,脸色越凝重。
“统领,上面写的什么?”副将问。
“是账册。”石小鱼声音发颤,“韩家在淮水南岸的秘密盐场,还有还有前朝皇陵的改建记录。”
他快速翻阅其他竹简。这些竹简详细记载了三百年前,韩擒虎如何假借修陵之名,在淮水南岸挖掘地道、修建地下工事。那些工事四通八达,有些通往盐场,有些通往淮水河床,还有一条直通前朝皇陵深处。
!而皇陵的位置,就在小孤山正下方!
“快!”石小鱼收起竹简,“沿着栈道继续走!如果这上面记载是真的,我们可能有一条直通小孤山下的密道!”
希望之火,在这片死亡沼泽中,重新点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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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,淮水南岸二十里,落鹰岭。
许洛蹲在树丛里,看着山下的村庄。村庄很小,不过二三十户人家,但此刻正冒着黑烟——不是炊烟,是房屋被烧的烟。一队约五十人的王珣军正在村里抢掠,鸡飞狗跳,哭喊声远远传来。
“将军,动手吗?”身边一个独眼汉子低声问。他叫黑老三,原是淮北的猎户,凌风军打来时全家被杀,他躲进山里当了土匪。昨天许洛找到他,三言两语就让他带着手下八十多个弟兄投了军。
“等他们分散。”许洛冷静观察,“你看,抢粮的往东,抢牲口的往西,只有十个人守在村口。我们先解决村口的,然后分两队包抄。”
黑老三点头,向后打手势。树丛里,两百多人屏息静气——这是许洛一天一夜聚集起来的全部力量:黑老三的土匪八十人,沿途收拢的溃兵六十人,还有几十个自愿参战的村民。装备五花八门,刀枪棍棒都有,弓箭不到三十把,但士气很高。
因为许洛告诉他们:打王珣,就是为淮北死难的乡亲报仇。
村口的十个王珣兵正聚在一起分赃,完全没察觉危险逼近。许洛一挥手,三十个箭法好的同时放箭,十个兵瞬间倒下七个,剩下三个惊慌失措,还没来得及喊,就被冲上来的土匪乱刀砍死。
“一队跟我去东边!二队去西边!记住,不要放走一个!”许洛低喝。
两百人如猛虎出闸,扑向村里。王珣兵根本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袭击,仓促应战,很快被分割包围。战斗持续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,五十个王珣兵全灭,许洛这边只伤了八人。
村民们从躲藏处出来,跪了一地:“多谢好汉救命!”
“老人家快起来。”许洛扶起一个白发老者,“我们不是土匪,是南朝是赵鼎文殿下的人。”
“赵殿下?”老者眼睛一亮,“殿下还活着?王珣那狗官说殿下病重”
“殿下好好的,是被王珣软禁了。”许洛趁机宣传,“现在殿下已经发出檄文,号召天下忠义之士起兵勤王。我们就是响应檄文的义军。”
村民们群情激愤:“狗日的王珣!把我们儿子抓去当兵,粮食抢光,房子烧了!将军,我们跟你们干!”
很快,又有五十多个青壮加入队伍。许洛让他们带上能带的所有粮食,然后一把火烧了村子——不是真烧,是做给可能来的追兵看的。实际上村民都被他安排进了山里藏身。
队伍扩充到三百人,继续向东北方向移动。许洛的目标很明确:盐泽。他从一个俘虏口中得知,韩彰最近频繁出入盐泽地宫,似乎在准备什么大仪式。而那个仪式的时间,就是八月十五。
必须在那之前,毁了地宫。
“将军,前面就是三岔口。”黑老三指着前方,“往左是去庐江,往右是去巢湖,直走是进山,山里有一条小路据说能通到盐泽后山。”
“走山路。”许洛毫不犹豫,“王珣的兵主要守官道,山路他们顾不上。”
队伍转入山林。山路崎岖,但这些人大多是山民出身,走起来如履平地。许洛边走边观察地形,脑中回忆着淮水流域的地图。盐泽在小孤山东北方向约四十里,如果走山路,大概需要一天一夜。
一天一夜距离八月十五,还有十九天。
时间紧迫。
“将军,有情况!”前方斥候回报,“发现一支队伍,约五百人,看装束不是王珣的兵,也不像凌风军,倒像像私兵。打着的旗号很怪,三道水波纹。”
韩家私兵!
许洛眼中寒光一闪:“隐蔽!放他们过去!”
三百人迅速躲进路旁密林。很快,那支队伍出现了。果然是韩家私兵,装备精良,行军整齐,而且押着十几辆马车,车上盖着油布,不知道装的是什么。队伍中间,有一顶软轿,轿帘紧闭。
等队伍过去,许洛低声下令:“黑老三,你带一百人继续往盐泽。我带两百人跟着这支队伍,看看他们去哪,运的是什么。”
“将军,太危险了!对方五百人,我们两百”
“所以才要跟着,不是打。”许洛拍拍他的肩,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记住,到盐泽后不要妄动,等我消息。”
黑老三还想劝,但看到许洛坚定的眼神,知道劝不动,只好领命。
队伍分作两股。许洛带着两百人,悄无声息地尾随那支韩家私兵。
软轿里,坐的是谁?马车里,装的又是什么?
他有一种预感,答案可能关系到整个战局的胜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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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盐泽地宫深处。
韩月捂着嘴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她正趴在一处通风口的铁栅栏后,看着下方那个巨大的血池。血池比昨天更红了,沸腾得更剧烈,池边九个青铜柱上的符文开始发出微弱的红光,像呼吸般明灭。
!父亲韩彰站在池边,身边是那个黑袍老者。他们正在往池里倒东西——不是人脂,而是一种金色的粉末。粉末落入血池,发出“滋滋”的响声,冒出金色的烟雾。烟雾不散,而是凝聚成一条条细小的金龙,在池面上盘旋。
“龙脉金粉只剩最后三斤了。”黑袍老者说,“必须在八月十五前,凑齐九斤九两,否则阵法威力大减。”
“北山矿洞还有多少?”韩彰问。
“昨天刚报,还能提炼出两斤左右。但矿工死得差不多了,进度很慢。”
“那就再抓。”韩彰声音冰冷,“淮北难民不是很多吗?挑身强力壮的,用完了扔进血池就是。”
韩月胃里一阵翻腾。龙脉金粉,她听说过。前朝皇室相信,天下有九条龙脉,对应九州。龙脉所在的山中,岩石会含有金色矿物,提炼出的粉末有神秘力量。但提炼过程极其残忍——需要活人在矿洞中开采,每采一斤金矿,就要死十个矿工,因为金矿伴生着剧毒,接触久了必死无疑。
而父亲,竟用难民来做这个。
“月儿那边”黑袍老者欲言又止。
“我已经让人加强看守了。”韩彰揉了揉眉心,“这孩子最近有些不对劲,总问东问西。八月十五之前,不能让她离开房间半步。”
“家主,其实还有一个办法。”老者压低声音,“若实在舍不得月小姐,可以用替身之法——找一年龄、体貌相仿的处子,用韩家直系血脉的头发、指甲施咒,可以骗过阵法十二个时辰。十二个时辰后,阵法已成,就无所谓祭品是谁了。”
韩彰猛地转头:“你说真的?”
“古籍确有记载,但需要施术者耗费十年阳寿。”老者看着他,“老朽今年七十有八,本就活不了多久了,愿意为家主效命。”
韩彰沉默了。良久,他拍拍老者的肩:“先生大恩,韩家永世不忘。若事成,您就是国师,享万世香火。”
“谢家主。”老者躬身,“那老朽这就去准备替身。淮北难民里,应该能找到合适的女孩。”
两人又低语几句,转身离开。
通风口后,韩月浑身颤抖,眼泪无声滑落。父亲还是爱她的,舍不得她死,宁愿耗费别人十年阳寿,去找替身。可是那个替身女孩,难道就不是人吗?她的父母,就不会心疼吗?
还有那些矿工,那些难民,那些被扔进血池的人
韩家三百年等待的“天下江山”,到底要用多少人的命来换?
她擦干眼泪,眼神从迷茫变得坚定。
不能再犹豫了。必须逃出去,必须阻止这一切。
她记得夫子说过,地宫有三条密道。一条通盐场——那里现在全是韩家私兵,不能走。一条通淮水——但淮水现在被凌风水军控制,出去就是死。还有一条通往前朝皇陵。
皇陵里有什么,夫子没说。但既然是前朝皇陵,也许有出路,也许有能对付韩家的东西。
她悄悄爬下通风口,回到房间。从床下拖出一个小包袱——里面是她这些天偷偷攒下的干粮、水囊、火折子,还有一把匕首。那是她十二岁生日时,父亲送的,上面镶着宝石,很漂亮,但一直没开刃。昨天她偷偷磨了一夜,现在能割断绳子了。
换上一身深色衣服,用布条扎紧袖口裤脚。推开房门——门外两个守卫正在打瞌睡,她昨天在晚饭里下了点蒙汗药,药量不大,但足够让他们昏睡半个时辰。
蹑手蹑脚穿过长廊。地宫很大,像迷宫,但她从小在这里长大,每一条路都记得。避开巡逻的私兵,来到地宫最深处的一面石壁前。
石壁上刻着浮雕,是前朝太祖征战的场景。夫子说过,密道机关在太祖的眼睛里。她伸手去按左眼——没反应。右眼——还是没反应。
难道记错了?
她急得额头冒汗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巡逻队随时会来。
突然,她想起夫子还说过一句话:“太祖征战,靠的是双手。一手持剑,一手握玺。”
她看向浮雕上太祖的双手。左手握剑,右手果然托着一方玉玺。她试着按玉玺——咔嚓一声,石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,仅容一人通过。
密道!真的存在!
韩月毫不犹豫钻了进去。石壁在她身后合拢,将地宫的灯火和血腥隔绝在外。
眼前一片漆黑。她点燃火折子,微弱的光照亮前方——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深不见底。
前朝皇陵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走下去,也许能找到阻止父亲的办法。
为了那些死去的矿工,为了那个即将成为替身的女孩,也为了曾经疼爱她、教她读书写字的父亲。
她不希望父亲成为千古罪人。
石阶在脚下延伸,通往未知的黑暗深处。
而地宫的血池,还在沸腾。
八月十五,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