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倒也不能说这群晚清之后的北洋政府官员有多么爱国，实在是现实所迫。
每年的赔款数额巨大，北洋政府既不能毁约，又不能不赔；
可北洋的财政收入常年捉襟见肘，地方军阀截留赋税现象严重，连政府官员的工资都时常拖欠。
在这种情况下，他们怎能不尽心尽力地为国家省点钱、争取点利益？只有为国家省下赔款、拿回利权，财政才有结馀，他们的薪资才能有着落——要不然，他们都得出去卖艺糊口了。
而这一切，吕歇尔并不知道全貌，却隐隐猜到了几分。
他早看出北洋政府绝非甘愿依附他国的傀儡，这群人虽有妥协，但更多的是审时度势的算计；
各方各怀鬼胎，四九城阴云密布。
吕歇尔在洋楼里踱了整整一夜，壁炉里的火焰燃了又灭，最终只剩下一堆灰烬。他盯着桌上吴家的资料，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面，眼底的挣扎渐渐被冷静取代。
这一夜各种消息传来，他安排的事情进展很不顺利，吸血鬼连个影都没见到，吴六也找不到踪迹。
城里的流言愈演愈烈，距离他上司定下的最后通谍期限已经不远了。
“罢了，”他低声自语，拨通了随从的电话，“通知下去，撤回所有针对吴家的人手，不许再继续追查吴六的下落。”
电话那头的随从有些错愕：“大人，我们已经追查了这么久，就这样放弃？”
“现在不是执着于一颗小棋子的时候，如今欧洲战场才是关键。”
吕歇尔的声音冰冷而坚定，“德国那边有了新动向，北洋当局也在观望，再揪着吴六不放，只会打乱我们追查吸血鬼的主线，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让吴家暂时安稳下来，我们也好集中精力拉拢北洋，对付该死的汉斯们！”
挂断电话，吕歇尔走到窗边，望着北平城灰蒙蒙的天际，心中暗忖：等解决了吸血鬼，再回头收拾这些藏着秘密的本地人也不迟，这事还没完。
与此同时，城南福兴楼的包厢里，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
胡编辑放下筷子，端起茶杯漱了漱口，又开始吐槽：“李祥、杨先生，你们是真会给我出难题！我们创刊这么多年，一直主打民生新闻，街坊邻里的琐事、市井里的奇闻，小说才是我们的老本行。这次为了刊发你们那篇关于阿尔萨斯-洛林的文章，我跟报社老板磨了三天嘴皮子，排版部的伙计熬了两个通宵，校对更是逐字逐句抠，生怕出一点纰漏，真是费了天大的功夫！”
李祥闻言，笑着给胡编辑满上酒：“胡编辑辛苦，辛苦。”
停顿片刻，李祥说道：“这年头，报纸不就是要做政论、见证时局吗？不然跟不办报纸有什么区别？”
这话引得胡编辑大笑起来。
李祥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，转头对杨宪递了个眼色。杨宪立刻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，推到胡编辑面前。布包一落地，便发出沉闷的声响，显然里面装的是硬通货。
“这里面是二百块大洋，”李祥直言不讳，“算是这次的润笔费，也补偿报社上下的辛苦，胡编辑务必收下。”
胡编辑眼角的馀光瞥了眼布包，脸上的抱怨顿时淡了大半，却还是假意推辞：“李祥这就见外了，咱们都是朋友，谈钱就俗了。”
“俗是俗了点，但管用。”李祥笑着摆手，“以后这类文章，还希望您多担待。这年头，不搞点政论、不蹭点时局热点，报纸能混得下去吗？您看看北平城里的那些同行，哪家不是靠着点评战事、针砭时弊吸引读者？”
胡编辑笑着点了点头。
李祥趁热打铁继续说：“纯民生新闻，早就没人买帐了。这次的文章虽然让您费了心，听说这一次你们报纸的销量涨了将近50，大卖热卖是不是？连带着《晨报》的销量不也跟着翻了一番？咱们这是互利共赢。”
杨宪也在一旁附和：“是啊，胡编辑，这钱您就收下。以后我们还有不少合作的机会，少不了要麻烦您，好处也绝不会少了您的。”
胡编辑沉吟片刻，见李祥态度坚决，便不再推辞，顺势将布包塞进怀里，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：“既然李祥这么说，那我就却之不恭了！”
胡编辑一边收钱一边叹气说：“可惜我们的报纸人手少，名气小，要不然文章怎么会被分给晨报刊发呢，白白让晨报得了大便宜。”
李祥也笑了，连忙吩咐：“加菜，加菜！喝酒，喝酒！”
送走胡编辑，杨宪和李祥刚回到住处。
吴六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，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，眼框都有些发红：“李祥！家里刚捎来消息，那些盯着我们家的人都撤了！老爹也被放了回来，圣光教会的人也没再上门找茬。我爹娘说，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！”
他激动地抓住李祥的骼膊，急切地问道：“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？我还以为这次躲不过去了，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！”
李祥示意他坐下，倒了杯茶递过去：“别急，先喝口水。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，无非是借了势。”
“借势？”吴六一脸茫然。
“没错。”李祥点点头，“一方面，我们通过报纸搅动了舆情，让圣光教会自顾不暇——他们现在的重点是追查吸血鬼，还要应对德国那边的新动向，没功夫再揪着你不放；另一方面，北洋当局也在观望欧洲的战事，不想让圣光教会在北平闹出太大动静，间接给了他们压力。吕歇尔权衡利弊，自然就放弃继续施压吴家了。”
吴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又追问：“德国那边有什么新动向？跟我的事还有关系？”
“关系大了。”李祥坐直身子，神色凝重起来，“你可能不知道，现在欧洲一战的局势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复的变化——德国把那位导师送往沙俄，在短短一年内彻底瓦解了东方战线，目前这势头可谓摧枯拉朽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