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歇尔太清楚德意志帝国的算盘了——欧洲战局胶着,协约国阵营步步紧逼,德国急需在远东查找可靠盟友以分散压力。
这篇文章看似在论证领土诉求,实则是向段祺瑞释放明确信号:若北洋公开支持德国,待其在欧洲站稳脚跟,定会在远东给予包括军火援助、关税优惠在内的实际回报。
可在吕歇尔看来,这不过是镜花水月的承诺。他通过特殊渠道早已获知,德国在西线战场损失惨重,资源储备濒临枯竭,所谓的“回报”不过是画饼充饥。
“一群自视甚高的蠢货!”他又骂了一句。
将口袋里的十字架攥紧,“以为一篇文章就能撬动北洋的立场?段祺瑞是德军校出来的,却最是务实——北洋如今内忧外患,他只会看谁能给北洋带来立竿见影的实际利益,而不是念及什么虚无缥缈的同窗之谊!”
吕歇尔的判断并非空穴来风。
北洋的外交官员中确实不乏能人,这群深谙时局的聪明人早已达成共识:一方面劝导各方保持克制,另一方面极力劝说当局不要轻信法国人的说辞,也切勿贸然阻止学生游行——这既是对民意的安抚,更是“待价而沽”策略的一部分。
事实上,北洋政府虽国力孱弱,但经过数年来的外交历练,已逐渐摆脱被动局面。
无论是后来的巴黎和会中拒绝签署不平等条款的强硬表态,还是后续一系列对外条约谈判,在段祺瑞等深谙权术的军阀主导下,北洋当局终究废除了部分庚子赔款,争取到了关税自主的初步权益。
即便巴黎和会未达完全诉求,也算是守住了内核利益,不算吃亏;更何况后期的华盛顿会议上,北洋更是赚麻了,说实话比后来,赔钱赚吆喝战场打赢却割地的破事强的多。
北平城另一端的北洋政府府邸内,灯火通明。
交通系和外交系的幕僚们围坐在会议桌旁,桌上同样摊着那份《四九城晨报》,气氛凝重却又带着几分微妙的躁动——所有人都明白,这篇文章是“选择题”。
“这篇文章来得蹊跷!”一名戴眼镜的幕僚率先开口,语气中满是担忧,“总长是德军校出身,对德国向来有几分情谊。这篇文章详细论证德国对阿尔萨斯-洛林的诉求,会不会让总长改变对德态度,进而影响北洋的外交立场?”
他语气郑重地补充道:“德意志虽然战力强大,但如今三线作战四面楚歌,地缘态势太过恶劣,胜算缈茫。咱们若偏向德国,一旦其战败,协约国必然会对北洋展开报复,后果不堪设想!”
这话一出,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。如今欧洲战火纷飞,北洋当局一直严守中立——这一中立立场既是为了避免卷入外战,也是为了在列强间争取最大利益,若因一篇文章打破平衡,实属不智。
“诸位多虑了。”坐在主位旁的中年幕僚摆了摆手,神色从容,“这篇文章来得正是时候,非但不必担心总长改变态度,反而给了咱们一个绝佳的筹码。”
他顿了顿,拿起报纸指了指标题:“德国对阿尔萨斯-洛林的诉求,看似有理,实则是穷途末路的挣扎。如今欧洲战场的局势已然明朗,德国腹背受敌,资源耗尽,根本没有胜算。总长虽出身德军校,但向来务实,绝不会因为这点情谊就押注在一个注定失败的阵营上——他比谁都清楚,北洋的存续离不开实际利益的支撑。”
事实上,段祺瑞早就有了应对之策。
早在半年前,北洋就曾计划对德宣战,借此摆脱德国在华特权,同时争取协约国的支持;若不是日本从中作梗——日本担心北洋宣战会削弱其在华影响力,告诫北洋政府:‘只有日本对德宣战,北洋才能对德宣战。’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有人面露疑惑。
“待价而沽。”中年幕僚接过话头,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,“既然没能第一个宣战,那就借这个态势多争取些利益。我们甚至可以把战场上没能保住的权益,在谈判桌上拿回来些。”
“这篇文章就是德国递来的橄榄枝,他们想拉拢我们;而协约国那边,早就盼着北洋表态支持——他们需要北洋牵制德国在远东的残馀势力。现在两边都有求于我们。”
“我们正好可以坐观其变——谁给的好处多,谁能满足北洋的内核诉求,无论是急需的军火支持,还是国际社会对北洋统治合法性的明确承认,我们就倒向谁。”
他喝了口茶,继续道:“总长对德的情谊,从来都抵不过北洋的生存利益。德国没有胜算,这是不争的事实,总长心里比谁都清楚。这篇文章非但不会改变他的态度,反而会让他更加坚定‘待价而沽’的想法——正好利用德国的诉求,向协约国索要更多筹码,比如彻底废除剩馀赔款、收回天津德租界等。”
“可万一德国狗急跳墙,对我们施压怎么办?”有人追问。
“施压?”中年幕僚嗤笑一声,“德国现在自顾不暇,在远东的驻军不足千人,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施压;
而且他们本土资源告急,连西线战场都难以支撑,更别说跨海远征了。
他们能做的,不过是用这种文章试探、拉拢。咱们只要继续保持中立,一边吊着德国,让他们不断加码;一边与协约国周旋,明确我们的诉求,就能实现利益最大化。”
幕僚们闻言,纷纷露出了然的神色,刚才的担忧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对利益的盘算。
会议桌旁的气氛变得热烈起来,众人开始详细讨论如何利用这篇文章,向双方漫天要价——有人提议要求协约国提供最新式武器,有人主张趁机收回全部租界,还有人建议争取关税完全自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