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默的手指刚从话筒支架上松开，正准备往后退一步，把位置让出来。他肩膀还没完全转过去，一个工作人员忽然从侧边走了进来，手里抱着一本厚实的本子。
那人没说话，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。
陈宇默愣了一下，伸手接住。本子封面是深蓝色布面，边角有些磨损，摸上去有点粗糙。他低头看了看，翻开第一页。
照片贴得整整齐齐，每一张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，是手写的日期和地点。
他抬头看向工作人员：“这是？”
“节目组整理的日常记录。”工作人员轻声说，“本来是内部存档用的，但导演觉得……你们可能想看看。”
陈宇默没再问，目光落回相册上。
第一张照片是海边。他蹲在地上，一只手扶着沙堆起的城堡模型，另一只手正帮柳如烟把一根歪了的小旗子插正。阳光照在两人身上，影子拉得很长，挨在一起。
他嘴角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夏初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，站在他右边，探头看了一眼。“这什么时候拍的？”她声音有点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任务那天下午。”陈宇默说，“你记得吗？她说城堡不能塌，不然会影响‘风水’。”
“我说的是玩笑话。”柳如烟也靠了过来，站得近了些。
“可你认真做了。”何晴从另一边凑过来，指着照片里的陈宇默，“你看他那个表情，跟真的一样在搞建筑测绘。”
几人都笑了。
陈宇默翻下一页。
照片里是他背对着镜头走在前面，背包敞开着，夏初冉站在后面，手里捏着一个小药包，正悄悄塞进他的夹层。她的动作很小心，眼睛还往旁边瞟，像是怕被发现。
“喂。”他扭头看她，“这事你都没告诉我。”
“告诉你就不自然了。”夏初冉淡淡地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耳根有点发红。
“你还挺会藏。”何晴笑出声，“我以为只有我擅长偷偷做事。”
下一张是晚上，灯光昏黄。何晴坐在桌前，额头抵着台灯底座，闭着眼睛打盹。手里还抓着笔，面前摊着任务方案草稿，写满了修改痕迹。窗外黑着，应该已经很晚了。
“这张……”她声音低了下来，“我自己都不知道被拍到了。”
“那天你改了三遍路线规划。”陈宇默说，“最后交上去的时候，眼睛都是红的。”
“我觉得第一次做得太差。”她笑了笑，“不想拖后腿。”
“可你第二天还是准时起床了。”夏初冉说。
“当然得起来。”何晴耸肩，“睡再久也解决不了问题，还不如早点动手。”
陈宇默继续翻。
有张照片是四个人挤在一辆小车上，车窗开着，风吹乱了头发。他坐在副驾，回头说着什么，另外三人全在笑。柳如烟笑得最明显，连眼睛都弯了起来。
“那天是谁非说导航坏了，非要自己带路？”何晴问。
“结果绕了二十分钟才到地方。”夏初冉补了一句。
“我那是为了活跃气氛。”陈宇默辩解。
“那你成功了。”柳如烟小声说，“我们都记得。”
他又翻了几页。
一张是他一个人坐在营地角落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时间应该是傍晚，天边还有点光。其他人不在画面里，只有他一个人，背影显得有点孤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没人说话。
他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轻轻翻过去。
下一页是集体做饭的画面。锅冒着烟，夏初冉在切菜，何晴在搅汤，柳如烟蹲在灶台前加柴火。他站在边上，一手拿着碗，一手伸出去想偷尝一口，被何晴拿勺子敲了下手背。
“你活该。”何晴看着照片笑，“谁让你总抢第一口。”
“我只是想试试咸淡。”他说。
“你每次都说试咸淡。”夏初冉摇头。
“可你每次都吃掉半碗。”柳如烟低声说。
他又笑了。
再翻一页，是雨天。他们躲在临时搭的棚子里，地上铺着防潮垫。他脱了外套盖在柳如烟肩上，自己只穿一件短袖。她低头坐着，头发有点湿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。他站在旁边，嘴一张一合，像是在说什么笑话。
“那天你说冷，我就顺手给了。”他看向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柳如烟点头，“但我没想到会被拍下来。”
“这些照片……”夏初冉低声说，“我们自己都没留。”
“因为当时根本没注意。”何晴说，“忙任务，赶时间，谁会想着拍照。”
“可有人一直在记。”陈宇默说。
他一页页翻下去。
有他们在树下分零食的，有半夜围坐讨论策略的，有他摔了一跤被三人同时伸手拉起来的瞬间。每一张都不是摆拍，也没有人知道那一刻被留下来了。
直到最后一页。
照片是背影。四个人并排走在一条小路上，远处是海，天空有点灰，风吹起了衣服和头发。他们走得不快，肩膀几乎碰着肩膀，谁也没回头看镜头。
下面写着一行字：第三十七天，归程途中。
陈宇默的手指停在那里。
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几秒，夏初冉开口：“这张……是我们以为没人跟着的那天。”
“我们聊了很多。”何晴说，“说以后要是还能见面，要一起去爬山。”
“你还说讨厌早起。”夏初冉看她。
“现在也不喜欢。”何晴笑，“但那天走得很开心。”
柳如烟一直没说话，盯着那张背影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声说：“原来……你们都在。”
陈宇默抬头看她。
“我一直觉得，自己只是个临时加入的人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任务结束，大家就散了。没人会记得我做过什么，说过什么。”
“可这些照片……”她指着相册，“它们证明了，我确实来过，也真的和你们一起走过一段路。”
房间里又静了下来。
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。
没有压力，也没有隔阂，只有一种沉下来的暖意。
陈宇默合上相册，却没有放下去。他低头看着封面，手指慢慢摩挲过那块磨损的边角。
“其实我也想过。”他开口，“录完这个节目，大家回到各自的生活，联系会越来越少。可能一年见一次，后来连消息都不怎么回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现在看到这些东西，我觉得……好像也没那么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夏初冉问。
“因为有些事，不是靠聊天记录或者朋友圈维持的。”他说，“是在某个下雨天有人给你披衣服，在你迷路时陪你绕圈，在你撑不住的时候默默多做一份方案。这些事不会天天提，但它们一直在。”
何晴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那你是不是该把相册还给我们看了？你一个人霸着算什么？”
他笑了，把相册放在中间的矮桌上。
四个人围了过来。
柳如烟先伸手翻开了一页。
是她坐在帐篷里写日记的画面。头低着，笔尖快速移动，眉头微微皱着。陈宇默站在帘子外，手里端着水杯，正犹豫要不要进去。
“你那天站了很久。”她抬头看他。
“我看你在写东西。”他说，“怕打扰。”
“可你最后还是进来了。”
“因为你写了快一个小时。”他笑，“我怕你饿晕过去。”
“我才不会。”她小声说，嘴角却扬了扬。
夏初冉指着另一张：“这张是我早上跑步，你非跟着，结果跑一半开始耍赖说肚子疼。”
“那是战术性撤退。”他立刻说。
“你连坡都爬不动。”何晴笑，“还战术。”
“你们能不能别老揪着我不放？”他无奈。
“不能。”三人异口同声。
笑声在房间里响起来。
陈宇默没再说话，只是看着她们笑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种感觉很好。
不用刻意表现，也不用担心说错话。可以笨一点，慢一点，甚至犯傻也没关系。因为他们都看见了，也都留下了。
相册还在传阅。
翻到某一页时，柳如烟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角落。
那里有一小块模糊的影子，是她在夜色里独自站着，抬头看星星。而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，陈宇默也停着，没有靠近，也没有走开，只是静静地陪着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把那一页多看了几秒。
然后轻轻翻了过去。
陈宇默正想说什么，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工作人员探头进来：“老师，下一个环节准备好了，可以开始了。”
没人动。
陈宇默低头看了看相册，又抬头看了看她们。
夏初冉还盯着某张照片在看，何晴正指着一张旧图嘲笑他发型奇怪，柳如烟安静地翻着最后几页，手指慢慢滑过纸面。
他伸手，把相册往中间推了推。
“等会儿再收。”他说。
何晴抬头：“那你待会儿别又抢着发言，让我们说够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他笑。
夏初冉合上相册，轻声说：“不过……能留下这些，真好。”
柳如烟点点头，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：“下次如果还有这样的机会，我想……我会更勇敢一点。”
陈宇默看着她，刚要开口——
何晴突然指着相册封底，咦了一声。
“这后面好像还贴了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