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默刚把酱油瓶放回原位，手还没抽回来，何晴突然开口。
“我们真不考虑把浓汤做得更突出一点？”
他愣了下，转头看她。夏初冉也停下手里整理菜单的动作，抬头望过去。
何晴靠在灶台边，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，语气不像之前那样带刺，反而有点小心翼翼：“我是说既然都做了roux，又调得不错，能不能干脆让它当主菜的搭配？比如浇在鱼上，或者单独配面包端上去。”
陈宇默没马上回答。他看了眼操作台上的三道菜——红烧鱼冒着热气，青菜颜色鲜亮，蛋汤微微晃动。一切都按刚才的节奏走好了，现在突然提改动，像是要重新洗牌。
“你是想让评委觉得我们有想法？”他问。
“也不是非要惊艳。”何晴低头扯了扯围裙角，“就是别让人觉得咱们只会做最普通的家常菜。你看对面，人家牛小排用真空低温，酱汁一层层叠，连摆盘都有编号。我们这边锅还在冒烟，菜叶子都没切齐。”
她说完，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些：“我不想拖后腿。”
夏初冉皱眉：“可咱们一开始就说好要做地道的乡村味道，你现在提西式融合，是不是有点变来变去？”
“我不是要推翻。”何晴急了，“我只是觉得，加点细节，不等于背叛家常。就像炒菜放蒜末和不放，味道不一样，但还是那道菜。”
陈宇默听完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知道你这提议让我想到啥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红烧鱼上面淋一勺奶油蘑菇汤，旁边再摆两片烤得焦黄的吐司。”他比划着，“吃的时候还得拿刀叉，不然汤会滴到裤子上。
夏初冉扑哧一声笑出来。
“那不成城乡结合部fion餐厅了？招牌菜叫‘我妈的味道混搭米其林遗孤’？”
“对嘛！”陈宇默拍了下手，“咱要是这么搞，回头观众一看，还以为哪家农家乐请了个半吊子法餐学徒来救场。”
何晴脸一红，瞪他：“我是认真在讨论！”
“我也认真啊。”他收了笑，往前走了两步，“你那汤是真不错，火候稳，味道厚。但你要明白一点——咱们这组的优势，不是谁会做roux，而是谁能把一条鱼烧出小时候灶台边的味道。”
他指了指锅里的红烧鱼：“你看这颜色，黑乎乎的，油汪汪的，连葱段都被酱色染透了。它不精致，但它热乎。人一闻到这个味儿，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五星级餐厅，是老家厨房里那个一边炒菜一边喊‘吃饭啦’的人。”
何晴抿着嘴，没说话。
“你的汤，是好东西。”陈宇默语气缓下来，“但它得当配角。就像电影里，主角身边总有个穿西装戴眼镜的技术员，关键时刻放个数据就能救命。你就是咱们组的那个技术员。”
夏初冉接话：“而且还是隐藏款的。”
何晴嘴角抽了一下：“你们俩就差给我发个‘最佳辅助奖’了。”
“那必须安排。”陈宇默笑，“待会儿我跟导演说，镜头多给几秒你搅roux的手。”
她白他一眼，却没再反驳。
空气松了下来。
夏初冉拿起笔，在菜单板上写了三个菜名：清炒时蔬、番茄蛋汤、红烧鱼。写完抬头：“就这样定了？”
“等一下。”陈宇默伸手拦住她，“汤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“你还想改？”
“不改菜，改写法。”他接过记号笔，在“红烧鱼”后面画了个括号，写下一行字：“可选浓汤搭配”。
然后在菜单最下方加了一行备注：“特色辅汤由本组成员亲手调制，欢迎品尝。”
写完还吹了口气，像完成什么大作。
“这下好了。”他点头，“既保留传统，又体现创新。评委要是问起来，咱们也能说——这不是乱搭，是有设计的。”
何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终于笑了：“你真是够能圆的。”
“不是圆。”他说，“是尊重。你花了心思做的东西，当然要有名字。但它得站在合适的位置，别抢戏。”
夏初冉看着两人，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不一样了。
以前何晴说话，总带着一股“我比你们懂”的劲儿，现在她还是会提意见，但眼神不再锋利，而是多了点期待被认可的意思。而陈宇默也没再用调侃压她，而是把她拉进同一个方向里走。
“行吧。”何晴轻轻说了句，“家常就家常。只要别做得太土，我都认。”
“土？”陈宇默眉毛一扬，“我们这叫有根的香！你闻闻，这鱼烧得多踏实？哪像某些地方，端上来一坨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，还得主持人解释五分钟才敢下嘴。”
“你又来了。”夏初冉笑着推他一把。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他耸肩，“你看对面，柳如烟那边确实专业，每一步都像上课。但我们也有我们的节奏——锅要响，油要冒泡，人要忙得团团转，最后端出来的那一瞬间，所有人一起松口气。”
他说着，转头看向对面操作台。
柳如烟正低头听厨师嘉宾讲某个酱汁的调配比例，手里拿着小本子记着。她面前的食材依旧整齐排列，温度计插在水浴锅里，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着。
陈宇默扬声喊：“喂，柳大厨！你们那牛小排还得焖多久？我们这边主菜都出锅了！”
柳如烟抬起头，听见这话，笑了笑：“你们快，我们稳。反正评委又不是只看速度。”
“这话我爱听！”陈宇默回头对何晴眨眨眼，“听见没？人家都认咱们效率高。”
何晴哼了一声，低头继续擦灶台，动作比刚才利索多了。
夏初冉把菜单贴好，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布局。三道菜摆在展示台上，热气缓缓上升，香味交织在一起。那盅浓汤被单独放在一个小托盘里，底下垫了张手写的标签卡：“自制奶油蘑菇汤，可搭配主菜”。
“看起来挺完整的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齐了。”陈宇默拍拍手，“接下来等评委进来就行。”
何晴站在一旁，目光扫过菜单，又落在那碗汤上。她没再说话，只是把手里的抹布叠好，放在台角，动作很轻。
这时，对面传来轻微的提示音。
柳如烟的水浴锅完成了新一轮加热。她打开盖子，取出密封袋，剪开一角，把里面的肉汁倒入小碗过滤。整个过程依旧安静有序。
陈宇默看着那边，忽然低声说：“其实她们也不是真的高冷，就是习惯了按部就班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何晴问，“你习惯什么？”
“我啊。”他笑了笑，“我习惯边错边改，但从来不往后退。”
何晴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
厨房里一时安静下来，只有锅底余温发出的细微噼啪声。
夏初冉走到水槽边洗手，抬头发现摄像机正悄悄移过来，镜头对准了他们这组的操作台。
她冲陈宇默使了个眼色。
陈宇默立刻反应过来，故意对着空气说：“观众朋友们，看到没？这就是两种活法——一个像实验室，一个像深夜大排档。”
“我们是烟火气路线！”夏初冉笑着接。
“对！”他大声应，“热乎、实在、吃得饱！”
何晴站在灶台边，手里还握着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抹布。
她抬头看了看对面忙碌的身影，又低头看看自己组的三道菜，忽然觉得，这场较量，好像没那么非赢不可了。
陈宇默走到她旁边，低声问：“待会儿评委要是问谁做的汤，你怎么答？”
她顿了顿：“我说我做的，有问题？”
“没问题。”他笑，“但记得加一句——是在某人的指导下完成的。”
“谁啊？”她装傻。
“还能有谁。”他指了指自己鼻子，“我。”
她翻了个白眼，却没拒绝。
两人正说着，节目组工作人员在门口探头：“八分钟后评委入场，请各组准备最终呈现。”
陈宇默拍了下手：“好嘞，最后检查一遍。”
他弯腰打开橱柜，翻找备用调料。
何晴也蹲下来帮忙。
就在她伸手去够一瓶酱油时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。
两人都停了一下。
谁也没说话。
陈宇默先收回手：“你拿。”
她拿了酱油，直起身，轻轻说了句：“谢谢。”
他点点头，转身走向操作台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灶台上，映出两个人影，靠得很近。
陈宇默拿起记号笔，在白板菜单上写下最后一行字：“红烧鱼（配浓汤可选）”。
写完还退后一步看了看，满意地拍了下手。